張艷榮
如何準確、巧妙地把小說敘事和戰爭紀實結合在一起,也是《沉寂的高地》這篇小說向我提出的問題。
在小興安嶺連綿起伏的群山中,春風一旦吹過,漫山遍野開滿達拉香花。甚至帶著冰碴開放,肆意奔放。你沒看過小興安嶺的春天,你是體會不到那份浪漫和絢爛,那真是一種炫,炫得耀眼,炫得滿世界流香。不是保留的留,而是流淌的流。只有流香才足以表達達拉香花為所欲為、肆無忌憚的怒放。達拉香粉色的花瓣是用北方山谷冰清的泉水洗過,粉得一塵不染。粉成了霧,粉成了雨,粉成了水墨畫,潤染在天際,盛況空前。粉得令人激動不已、淚流滿面。我時常徜徉在達拉香花叢,放飛想象。小時候我就尋思想象點兒啥呢或者夢想點兒啥呢,怎么也想不起,朦朧的,迷茫的。后來我寫作了,達拉香不止一次地開放在我的小說里。總是在小說人物出現的適宜的時候次第開放,恰到好處。鑒于小興安嶺的達拉香,才有了《沉寂的高地》里的金達萊,在我創作的時候,我總夢想陣地上開滿金達萊。可是終沒實現,可能陣地上過于寒冷和殘酷。只匆忙、慌亂地點綴在小說的結尾幾處。大概在我的潛意識里,高地的神圣,高地上多一點兒顏色都顯得多余。
《沉寂的高地》并不靜謐,反襯陣地的炮火連天和彈痕遍地。如果說沉寂,只有陣地上冷冽的雪和被炮彈打禿的樹干,靜默著。雪和冰天雪地,重疊著使用來形容陣地的刺骨寒冷都不為過。雪和冷是這篇小說的主色調,詮釋和渲染著小說硬朗、剛毅的主題。你見過小興安嶺的飄雪嗎?你感受過小興安嶺的寒冷嗎?如果你沒經歷小興安嶺冰天雪地的洗禮,那么你永遠無法感知小說里朝鮮戰場冬天的奇寒,滴水成冰。我有小興安嶺的雪做后盾,才斗膽描摹大河浩蕩般陣地上的雪,鋪天蓋地,一層雪高過一層雪,無邊無垠。白的雪和陣地上炮彈燒焦的黑,白和黑這冷色調形成鮮明、強烈的對比,刺痛你的視覺,撞擊你的胸膛。在這樣一個嚴謹而敬畏的前提下,我才敢觸碰“軍旅文學”“戰爭小說”。以往,戰爭成為我的小說敘事和塑造人物大背景,用以烘托人物的品格和形象。但《沉寂的高地》里的戰爭成為了主戰場,大膽用墨,還原戰爭。是否有虛構?有,有小說就有虛構。是否有原型?有,也沒有。人物和故事構架都是我想象的,并非苦思冥想,而是一閃念間。事件發生的歷史背景是真實的,我是把大的歷史背景,放進平凡人物,讓平凡人物緊貼著結實的歷史成長,小說里的人物和命運便有了立體感。小說往往呈現的是殘缺美,伴隨著人物的遺憾、缺憾往前走,小說內涵和深遠意義就藏在這隱隱作痛的美感中。比如小說里的兩位女軍人,一位是歸國戰地記者,一位是國民黨投誠的軍醫。她們都不擅長戰斗,也懼怕犧牲,但戰爭一旦打響,她們以另一種英勇無畏呈現在戰場。而這篇小說我也摒棄了這種殘缺美,為何不可以完美無缺而氣壯山河地呈現男爺們兒的美,就連他們的戰地愛情也在含蓄綿長中鏗鏘綻放,為何戰地不可以英雄歸來、起死回生而絕地反擊!
如果問我創作靈感來源于哪里,是土地。小興安嶺富饒的黑土地,天高地闊,確實能塑造人豪放的品格,這品格無法用語言來贊美和形容,帶著黑土地的芳香,與生俱來,滲入骨髓,迎著北方凜冽的寒風自然綻放。寫作當中,在我心里,一直有一個人的陣地,孤獨、寒冷、殺聲震天,讓人絕望,也給人希望。
說到故事的來源,每部小說都不是空穴來風、即興發揮,小說時刻都在準備著,就像槍庫,每只槍都擦拭得锃亮,排列整齊,嚴陣以待。一旦打開槍庫,就是子彈上膛的時刻。當某團撤編轉隸,我們幾經搬家,該丟棄的都丟棄了,那本簡裝的團史卻始終在行囊中。某團從建團到撤編,太宏偉了。我只能放低視覺,寫情:愛情、友情、戰友情和人性。說到底,寫小說,到最后都是寫人的命運。小說故事只是這部團史的其中一小部分,戰役是真實的,人物是虛構和升華的。力爭還原“云山戰役”“圣誕攻勢”和板門店談判。讓小說中的人物站在歷史堅實的土地之上。當英雄站立成雪地里的雕像,依然堅守著陣地,大地都為之震顫,地動山搖。
那年,我見過獨臂將軍,他凜凜然地站立在秋風中,狂風時不時地掀起老將軍空空的袖管,他的右臂永遠地留在了朝鮮戰場,他只能用左手向他的老部隊敬禮。老將軍在檢閱著他曾經率領過的部隊,這個團曾參加過抗美援朝。我看見年輕的戰士正步走過操場,與將軍的威武交相輝映,英雄無敵。我又仿佛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兵,扎著麻花辮,戴著紅色五角星的軍帽,斜背著軍挎,也走在隊伍里,她的腳步有些跟不上。她從哪來?她是誰,她從遙遠的戰場來嗎?
怦然心動時,出現了歷史與現實的折疊。于是,英勇的于劍飛、肖揚......他們走進了我的小說,走進了戰場。
天下的故事,特別是歷史故事,幾乎都一樣,那就要看小說家去怎樣敘述,這就是我說的小說切入點。即使捕捉到了想要的故事,故事不等于小說。戰爭構架了我小說的脊梁,我是站在戰爭縫隙和邊緣的舞者,用深刻而柔美的眼光深情地注視著。
此刻的季節,正是深秋,小興安嶺的大森林經霜五彩繽紛,已變成五花山。你想要的顏色,都能在這里得到滿足,宛如大自然色彩斑斕的油畫,令人驚嘆。當大豆高粱都收進谷倉,當河面響起手風琴悠揚、曼妙的樂曲,當江面跑起波瀾壯闊、卷起千堆雪的冰排,我們攜手等待、迎接一場聲勢浩蕩的冬季,直到白雪覆蓋了整片群山和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