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長大，你們未老

梅寒

1

六一兒童節。

一大早打開微信，在我們一家三口的聊天群里就跳出一個表情來——兩個大的圍著一個小的，小的撇嘴白眼，一臉傲慢，上書幾個粗黑的大字：你們的小祖宗上線啦;緊接著，第二個表情又跳出來了：今天六一兒童節——一個萌萌的小娃娃滿臉期待地盯著你;第三個表情還是那個萌娃，不過嘴已經撅起來了——不給本寶寶發紅包，后果很嚴重。

我一下子被逗樂了，趕緊給她發了6.10元紅包。紅包自然是以最快的速度被“拆”開了。她老爸也不示弱，一個大紅包很快就“砸”過去。她眉開眼笑還了一串紅嘴唇圖片，道：“還是老爸大方，哼?！敝缶桶盐覐氐琢酪贿?，跟爸爸黏糊了。

2

“90后”的小孩，幾乎沒有哪一個不是含金銜玉出生的，一出生就是家里的寶貝心尖子。而“90后”小孩身上貼的那些標簽，淼淼幾乎都有：自以為長大，又總是稱自己為寶寶;微信群和QQ昵稱基本就代表她的心情，兩三天就換一次;腦子活得你總是跟不上，典型的現實主義者——用她自己的話說，活在當下。這份心態讓她在生活中特別活絡。譬如，淼淼知道什么時候對媽好，什么時候對爸好，什么時候對我們兩個一起好。更知道如何避開我的針尖和麥芒，我叨叨個沒完沒了時，她嘴角上揚面帶微笑，卻一句也沒聽到我說什么——她早已把備好的兩團棉花將耳朵狠狠塞住。我硬逼著她把那根大香蕉吃下去，她用粗黑的墨水筆在那根大香蕉上畫了個笑臉送到我的房間：我這么可愛，你忍心吃嗎？我一下子氣笑了。

“這么沒心沒肺、不靠譜的小孩子，我們將來可不敢指望你?！边@是我多次在淼淼面前重復的話。她每次聽了都嘻嘻笑，不反駁，也不辯解。我視為默認。

3

淼淼慢慢長大，也在慢慢懂事。但我對她印象的大改變，緣于去年的一次小團聚。國慶七天假，我們一起回山東老家。淼淼的爺爺老年中風，躺在床上已有三四年，雖然有奶奶盡心盡力地照顧，但他的臥室里還是飄浮著一股讓人難以接受的氣息。彼時的淼淼，已是一名大學一年級的學生，愛美愛干凈自不必說，但讓我們吃驚的是，那幾天里，她有事沒事就往爺爺的床前跑，給爺爺講笑話，笑得爺爺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還纏著爺爺講自己小時候的事，竟惹得一向不愛講話的爺爺打開了話匣子。

七天假結束，臨走，淼淼拉著奶奶的手說：“奶奶，我回去給爺爺買臺小收音機讓他聽戲?！惫嬲f到做到?；氐綄W校，她去圖書館幫人打字、下載資料，為自己賺得了人生第一桶金，盡管那桶金有點小，可她還是用那筆錢為爺爺寄回了一臺精美的小收音機，鬧得爺爺幾乎日夜不停地摟著那臺小收音機不舍得關掉。

4

淼淼的朋友圈，一向都是荒草連天的，一年到頭想不起更新一次。可她某天竟然心血來潮，發動同學建立了一個微信公眾號，名曰仙人掌文學社?！皨?，我和同學建了一個公眾平臺，您能不能支持下我們？”我自然樂意把這些年寫過的文章一股腦兒地傳給她。

從此以后，每天清晨我都能準時看到淼淼在深夜里推出的我的文章。排版、選文、插圖，雖然有些稚嫩，但看得出她的用心。她很驕傲地在推薦欄里寫“美女麻麻的文章”，旁邊還會附上一個大大的卡通笑臉。

“麻麻，時代不一樣了。你不能只知道埋頭拉車，還得記著抬頭看路?，F在是一個需要自我推銷的時代。”某天在線上跟淼淼閑聊，我擔心她把公眾號弄得太花哨，倒被她教育了一通。我想想也是，遂放心地又發了一大堆稿子過去。誰料，她竟擺起架子來：“我得好好選擇一下，質量不過關的不能用！”

5

誰說“90后”小孩做事不靠譜？

淼淼正用行動一次次地將我們貼在她身上的標簽撕掉。想起她小時候的種種，再看看現在的她，我常有一種恍惚感。

猶記淼淼三四歲光景，簡直就是家里的小霸王——家是我的，什么人來得經我同意。有客人來，坐在客廳里與奶奶家長里短地說話，影響她看動畫片，她二話沒說，上前就用小手把那位鄰居奶奶的嘴巴給堵上了：“我讓你們別再講話?！编従幽棠碳t著臉訕訕地走了，我氣急敗壞地拉她到跟前教育，那邊奶奶早已像一只充滿斗志的老母雞，把她拉到自己的懷里去了：“下次我們不讓那位奶奶來。”

家里一套漂亮的水晶玻璃杯，淼淼不小心失手打碎一只，我正要發作，爺爺在一邊拍手：“我家淼淼真能干，都有力氣摔杯子了。”她撇著的小嘴角立馬揚起來，“啪——”第二個杯子又被她一揚手摔到地上，還在那里直拍巴掌。

這都是什么教育理念??？我跟老人理論，老人一句話就把我堵回來了：“樹大自直，你以為你們小時候不這樣??？”

6

好吧，我耐心地等這棵小樹長大。

這期間，雖然有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護著，我也沒少抽空兒修剪淼淼，她再個性，有些傳統還是不能丟。如此一來，家里鬧得雞飛狗跳的時候自然也有，我被她氣得暴跳如雷，揚言以后再不管她;她被我修理得哇哇大哭，抱怨爸爸為何給她找了這么一個母老虎的媽媽。

回首十幾年養育淼淼的路，有苦更有甜，有擔憂更有期待。他們這一代孩子的成長環境實在特殊，他們享受了太多的愛，也承載著太多的希望與期待。他們身上有嬌驕二氣，也有讓人驚喜佩服的東西。

7

是誰發明了那個美好的節日：5月20日，我愛你，讓所有平時羞于表達的人都可以有勇氣在這一天堂而皇之地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愛。淼淼那天送給我們的，除了兩個“5.20”的微信紅包，還有一封寫給我和她爸爸的公開信：

親愛的爸爸媽媽，我知道，因為我平時的一些表現，你們一定以為我很自我，很不靠譜。你們一直在努力地工作賺錢，說是要為我的將來鋪一條平坦的路。其實，你們完全不必要這樣。我有我的未來，未來有錢我就買所大房子，沒錢我租房也會把你們帶上。用你們的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們何必把今天過得這么累？我已長大，你們未老?，F在是你們最美好的歲月，何不好好享受生活？親愛的老爸，周末別老趴在辦公桌前加班，帶著我不老的媽去游山玩水吧……

讀著淼淼的那封公開信，我和她爸窩在沙發上笑翻了，笑過了又忍不住長長慨嘆：“咱淼淼真長大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