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殘燭之光依然耀眼

□左彩鳳 張明娟

在見到這位患者之前，同事給我打電話講述了他的病情——胰腺癌晚期，已失去了治療的機會，預期壽命只有3個月左右。患者完全知道自己的病情及預后，情緒非常不穩定，有自殺的想法。

本以為會見到一位頹廢的、被疾病打敗的老人，但真正見到他時，他的狀態還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60多歲的樣子，儀容整潔，冷靜、理智，講話條理清晰，言談舉止頗有風度。除了面容略顯憔悴以外，我沒有辦法把他和一位癌癥晚期的患者聯系在一起，如果和年齡相仿的老人坐在一起，他肯定是首先吸引你目光的那一個。

坐下來之后，他說：“左大夫，我知道自己的病已經到了什么程度，沒有什么治療機會了。可是腫瘤科主任建議讓我來找您，她說您的專業水平非常高，對我一定有幫助。盛情難卻，我就來了，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啦！”

我很誠懇地回應他：“你已經完全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也不能假惺惺地安慰你，說什么‘沒事的，都會好的’。我不得不說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而且你好像沒有辦法打敗它。”

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有預料到我會這樣說，也許自從生病以來，周圍人都是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吧。的確，很多人不敢將疾病真相告訴患者，好像不告訴他，他就沒有生病，避而不談死亡，死亡就不會來臨了一樣。這樣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患者避免直面痛苦，同時，這也導致了患者和周圍人一起對疾病和死亡保持緘默，沒有機會去表達自己的恐懼和無助，也就無法完成對這個重大創傷事件的哀悼，從而一直待在悲傷和無助中。

他嘆了一口氣，雙肩微微下落，挺拔的身姿微微有些佝僂，很無助地說：“是啊，我很清楚沒有多少時日了，而且什么都做不了，我現在就是大家的一個累贅，就是一個負擔，所以我不想活下去了。”

我接著他的話說：“你的話讓我覺得你愿意做一個有擔當的人，喜歡照顧大家，成為大家的依靠。當你需要別人的照顧時，這對你來講比死更可怕，你寧肯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好像有所領悟，有些不確定地說：“好像是這樣的，我習慣于付出和照顧他人，幫助他人解決問題，這樣顯得我非常有力量，有能力。雖然有時候這些令我感覺到很累，但是我仍然無法放棄這種模式。接受別人對我的照顧，對我來講，這意味著我的無能和懦弱，是令人羞恥的，是我無法承受的。”

然后，他垂下眼瞼陷入了沉思。我也沒有說話，靜靜地陪伴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他長長吁出一口氣，好像輕松了一些。目光中有感激，也有些茫然，看著我說：“左大夫，我覺得雖然還有些難過，但是應該可以接受其他人的關心了，也不會自殺了。可是，我不知道接下去的日子該怎么過？”

我用贊許的目光回應他：“能想明白這一點，對你來講一定很不容易，真正去做到一定更不容易！”他點點頭。

我繼續說：“剩余時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貴的，你不是沒有事情做，而是有大把的事情要做。你可能需要列一個計劃呢。

首先，你得保持良好的生活姿態，盡可能地保證規律的作息、健康的飲食、適當的運動以及保持平和的心態。這樣家人也就不會那么擔心你，不必特別關注你，甚至被你影響，他們能夠更加平靜地接受你生病這件事，而當你離開時他們也就不會特別難過。

其次，你可以去完成那些未競的事情，也就是說你一直想做，但一直沒有機會完成的心愿。比如和老友聊聊天，在身體允許的情況下去旅游，如果曾經和某個人發生誤解，現在就可以去把這個誤解說開。

還有，你可以回顧自己這一生的經歷，總結一下并告訴下一代，這對他們都是可以借鑒的寶貴經驗。你還可以和那些深深愛著的人從容告別，讓自己最后無憾離開。

當然我相信，隨著你的情緒穩定下來，你一定會發現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他笑了，目光不再茫然，感激地看著我，真誠地道謝：“謝謝您！左大夫，您真的是一名好大夫，腫瘤科主任一點沒有夸大！我知道該怎么做了，今天就不多說了。”

看著他重新挺拔起來的身姿，我感受到了一種力量，而不是他剛剛進來時的“外強中干”。

我也很開心，我的工作也許不能延長患者生命的長度，但是可以拓展生命的寬度和厚度，提高生命質量！蠟燭總有燃盡之時，我們要讓殘燭之光依然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