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扣（組詩）

夜 魚

歸宿

仲春的田疇，桃花已謝

油菜花則開得一點不猶豫

嵐煙籠罩下的村莊，潮濕冷清

只有雀鳥兒有著異常的歡欣

鳥鳴聲中，你指著高高樹杈上的鳥巢說

“好多年了，越來越大。”

是啊，自然界只要不出大意外

它們就可以構建自己的宮殿

我在想那銜來第一根樹枝的鳥

不知已化成了哪一塊春泥

我們繼續前行，行至荒地聽見狗吠

而遠處類似砍剁的聲響，也一直持續

你回歸不久，猜不出聲響的源頭

又有太多的回憶想述說

那些生于斯長于斯的情節

就像衣服上沾染的花粉

潮濕地黏附，豐富又細膩

再沒有什么可以打動我了

我將歸宿于此，或者

在幾百公里之外

凝望這里

尼龍綢被面

我又一次搬動挪移

在這之前，它們已經歷了

數次遠距離遷徙。落戶此屋最久

重新裝修時，我扔掉了大部分

舊物舊衣舊褥不計其數

卻留下了明黃、桃紅、翠綠

年年無損的艷，并非來自桑蠶

準確地說應該叫尼龍綢

上世紀的物美價廉

母親精心挑選搭配

以此承托對我婚姻的祝福

她不屑于現成被套

也不屑我的喜好

那些極簡古舊甚至暗淡的事物

執意挑出大紅的龍鳳呈祥

一遍遍給我示范繁瑣的縫被技術

不知她能否看到某日

我踩著蘭草席，踏著老榆木茶幾

將綢被面妥帖安置時

臉頰都被它們映亮的情景

蝴蝶扣

細布條繞在手指間

母親那時年輕，耐心不夠

還沒等我學會盤扣的扭絞技術

她的蝴蝶已脫指而出

在老宅，總有深暗的抽屜

躺著頂箍、絲線、碎布

混攪在一起。在凌亂中找到

秩序，還有饑寒之余

感受到的一點美

讓人樂此不疲

那時，一件自制新衣帶來的滿足

可以擊潰饑餓

姐姐永遠比我懂事

我偷吃肉絲時，她正認真練習

并且終于將她的蝴蝶捉住

記不清了，顛簸中

我衣服上的盤扣

是姐姐還是母親做的

那之后，故鄉越來越遠

偶爾回望，童年

像一粒被棄的蝴蝶扣

制成標本要等很多年。偶爾

它們會在某個模糊的夢中

栩栩如生地飛過

寶山上的茶花

順著山坡，陣容之大

讓人很難聚焦于某一朵

盛開的熱鬧帶來的寂寞

也并非茶花獨有

幕阜山綿亙得無限遠

老樹與新竹，辨不出光陰的深淺

只是一晃而過地綠著

而在枝丫和花朵之上

從古至今的天空，從古至今的月亮

無所謂別離或邂逅地掛著

微溫

一縷晨光從云縫間射來

那微溫，輕淡地揉入她身體，也涂抹了

結霜的草坪、車窗和昨天駛過踏過的路

中午，陽光熱了許多，

那么多陌生又熟悉的

漢川人圍在身邊，暖融融的

她知道揮手之后，微溫將隨風散盡

遙遠不是地理上的距離

遙遠只是人類的宿命

但你我，曾經真實相觸過

在黃龍湖、馬口窯，在田水灣，篝火之夜

一種生命邂逅的微溫

氤氳彌漫水域豐沛的清晨、正午、黃昏

最后在夜里凝結出某段時空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