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組詩）

祁 智

散步

思考問題

散步是最好的方式

我喜歡，就像下雨天

望一眼窗外

讓目光飛鳥一樣站在樹枝上

鞋跟敲擊路面

會有一些顫動

如同慷慨的雨滴跳躍

在模糊的屋脊

在同一條街上

行走，有多少意義

誰也不知

我的腳步

總跟不上一些想法

就像枯枝

追不到發芽的季節

那就駐足

讓思想前行

我看到孤旅的靈魂回頭

關注我，如同一只

守在河邊的貓

描述一條深海的魚

那些行人和車輛

自由過往，我在原地

因此知道

究竟什么是來去

不會思考的人

才會點燃一支煙

或者煮一壺咖啡

誰也不會相信

思想離弦

就像一只候鳥

忘記了所有的指針

匍匐四季

那么，散步是最好的方式

讓腳步陪心靈走一程

一步如影隨行

另一步

接踵而至

我選擇散步，從不

獨自言語

這是一種灰白的姿態

孤寂如樹影

讓人無以復制

如同即使是粗糙的聲音

也用不著折疊

走幾步就好多了

漸行漸遠

而街燈亮起

一切剎那間消逝

想你的時候

想你的時候

我就看一看日歷

我已經沒有

具體的日程安排

每一格都是倒計時

就像第一片雪花

歇在我的手心

我是一個遲鈍木訥的人

照理不會輕易

心旌搖動

但就像一塊雪糕

即使大雪紛飛

也會融化

雪糕在冬天和夏天

融化的速度一樣

和大家無關

只取決于我的唇

確實如此

思念不是一種精神活動

是一次高燒

意志薄弱

可能就高燒一次

一次就是一輩子

而即使鐵石心腸

也會長時間

高燒不止

消耗所有的體能

精神卻亢奮

想你的時候

我什么也不做

只是把一連串的日子

放到隱隱疼痛的地方

盤腿而坐

讓雪落滿一身

夏天

我徑自走進夏天

我愿意在烈日下暴曬

皮膚像土地一樣皸裂

這是祖傳的習慣

對夏天，我再熟悉不過

烈日下

我的祖父在車水

我的祖母在掰玉米

我的父親在插秧

我的母親牽著我

從娘家回來

我已被外婆家門前的

清流，洗得發黑

烈

日

下

我們的日子被曬得

如同葉子打蔫

但只要一個晚上

就能拔節

這就是我的夏天

我的腳板

在城市的水泥路上

亦步亦趨

只有這時候，我才分明

看見祖父和祖母

頂著墳塋的草帽

依舊站在烈日下

我的父親蹲在地頭

聽瓜藤游動

驕陽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

就像一堆新鮮的牛糞

而我的母親正從老家趕來

一手一只母雞

她的媳婦懷孕五個月了

五月的麥子最喜人

她的媳婦懷孕了

沒有妊娠反應

胃口越來越好

她在空調房里

對我的兒子或女兒

細聲細氣做胎教

鋤禾日當午

她一邊哼唱

一邊打著拍子

只是節奏過于歡快

但我沒有糾正

城市里知道

“汗滴禾下土”的女孩子

已經不多見

這是今年夏天的新意

因此，我沒有回老家

天熱的時候

我就在馬路上走走

我知道

頭頂的太陽

也正在照著鄉下

心遠地自偏

麥子

麥子，你是知道的

我從農村來

我先是沿著田埂走

然后就乘了船

我離開的那年

麥子青黃不接

那一大片的麥子

那只比我矮半個頭的

大片大片的麥子

那種下一粒

就能長出一捧的

大片大片的麥子

我的父親背了一袋

到鎮上賣了

就有了我一個星期的飯錢

后來我才明白

在老家是面

在城里是面包

我記得開鐮的時候

就是你的好日子

這是倒伏的季節

那麥浪

那麥穗

那麥粒

遍地是金

遍地是有香味的陽光

為了把你領回打谷場

為了把你領回糧囤

他們都花了力氣

他們花力氣的時候

還唱著流傳很久的小調

所以，飯送到麥壟

他們端的是海碗

喝得肚子發脹

喝得眼睛發慌

喝得心卻踏實了

而我是睡在麥地里的

我夢見

我把月亮攤進了煎餅

麥子，你是知道的

我喜歡你的色澤

陽光和土地的杰作

天生健康

天生樸實

真金不換

我喜歡你的形狀

我怎么看你

都是一顆汗珠

正義無反顧地滴落

我喜歡你的姿勢

越是成熟

越是像宗教

有著唱詩般的明亮

和與生俱來

深刻的憂傷

我喜歡你的飽滿

擁有你

就可以上路

無饑無餓

無憂無慮

所以，我每年都要

老家多種麥子

一寸地不荒

麥子，我喊你

因為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