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智源
“大雪一年只回一次故鄉”
它的故鄉,一定也有彎曲的田埂
錯落的屋檐,和金色的稻草垛
每年初春,他們背著行囊
從故土出發,一群接一群
遠遠望去,像一條蜿蜒的溪流
這些漂向遠方的水啊
一路向前翻騰,又要在異鄉
承受漂泊的煎熬
夏日的暴曬,海風的鞭打
咸苦的鄉愁
將他們的身體越掏越空,越空越輕
輕得像一粒微塵,像一朵雪
可以在零度以下的空間集結
落回草垛和田埂
她不是冷峻的鐵
也不是倔強的石頭
募捐路上,被人放狗咬傷時
被誤解的唾沫啐臉時
她也號啕大哭過
她是一個女人,一個
從苦難中提純出來的女人
不愿看到麗江的女兒重復一種宿命
她要告訴她們
高山可以阻擋視線
但阻擋不了夢想
她要告訴她們
乘著知識的翅膀
可以飛越大山
尋找屬于自己的天
她沒有兒女
可一千八百個女生都叫她媽媽
她沒當過媽媽
可麗江的失學女孩都是她的女兒
她有麗江一樣動人的柔情
把生活的苦,緊緊攥在手心里
轉身送出去的卻是笑
是陽光,是愛的芬芳
當她把微薄的工資
一次次塞到貧困生手里的時候
當她深夜拖著病軀
一次次給孩子們掖被褥的時候
當她在晨曦中高喊
“姑娘們,起來讀書了”的時候
她用自己微弱的星火
點亮了大山的夢
點亮了每朵云彩的夢
她的學生說
她是桂花一樣芬芳的媽媽
她的同事說,她是外柔內剛的梅
十二年,十萬多里家訪路
是愛,支撐著這個多病的身軀
從死里活過來
看到一只只鳥兒
從她的肩膀飛向藍天
聽到天空,回蕩一陣陣悅耳的鴿哨
她笑了,麗江笑了
整個五彩的云南笑了
所有的事物
仿佛都長了馬的四蹄
聽不見它們的腳步
卻看到它們的影子
在窗外一閃而過
樹木,河流,村莊
朋友,昨天和愛情
而它們的韁繩在哪里
深夜我俯下身,四處摸索
只摸到樹的荊棘
河底粗糲的石頭,還有
一道閃電里的嘶嘶馬鳴
這些奔逝的事物啊
既有善良的品性
又有無可挽留的殘忍
在時代的懸崖上
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
屈原,杜甫,范仲淹,魯迅……
一棵棵蒼松,站在絕境
世間不只有寧靜
就像大地不只有平坦
還有險峰和深淵
當伸手不見五指時
總要有人,站在高處
舉起火把
順從陡峭的內心
就意味著攜帶風暴上路
意味著將身處絕境
而他們
寧愿站在懸崖上面對風砍雷劈
也不愿端坐在花盆里
被隨意扭曲
那隊人馬
從遙遠的地方來
草地上走,泥潭里走
在白天走,在黑夜走
現在,他們走進了雪山
敝衣襤褸者互相攙扶
我們已聽不清他們的低語
只見旌旗獵獵
把黑夜擦得明凈
走著走著
就不見他們的身影
蔚藍的星群,告訴我們
那是一段傳奇
有人在地圖上
把他們走過的地連在一起
我們看到一根紅色飄帶
躍動時空,并貫穿了大地
在七星巖
幾株雞蛋花樹長在
陡峭的巖石間
遠遠看去,就像幾個人
站在大風中
總有些事物喜歡陡峭
就像有些人
拒絕平庸地度過一生
翼裝飛行,火中取栗
攀登珠峰,峽谷漂流
他們站在風口浪尖
迎著狂風,或者
成為風暴的一部分
陂陁是他們的籍貫
絕境是他們的重生地
奇跡總在我們身邊發生
說到奇跡,人們總會想到
九天攬月,五洋捉鱉
難道平凡的日子就沒有驚喜
普通的人就沒有奇跡
比起海市蜃樓,封神演義
我更喜歡愚公移山,喜歡穿草鞋
爬雪山,走過二萬五千里
我敬重天天低頭
把鐵棒磨成針的人
敬重在太行峭壁
用榔頭鑿出人間天河的人
我敬重每個白衣執甲,逆風而行
讓人間大安的人
這些平淡中默默堅守的美
不遜于光芒中奪目的美
而這些樸素的美
讓我們身邊總有奇跡發生
今夜,海水受了月亮的吸引
在翻滾,在永不停歇地奔赴
仿佛一個難以平靜的夢
在夢境奔赴的,又何止海水
還有樹木、村莊和群山
它們都朝同一個方向起赴
明月高懸
這蒼老而又而慈祥的面容啊
我聽見低矮的樹木在轉向它
遠處的群山在轉向它
高低錯落的屋脊在轉向它
兒時的庭院,傳來橘樹的低語
樹下的老人緩緩抬頭
一臉的慈祥,鑲滿了歲月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