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無
八卷本《王先霈文集》(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10月版),涵括作者1960年以來具有代表性的學術著述、文學評論、隨筆、序跋等。《文集》前五卷為學術著作,經作者修訂后全文收錄了《中國古代詩學十五講》《中國文化與中國藝術心理思想》《文學文本細讀講演錄》《佛語哲思》《古代小說序跋漫話》《文學美》等,節選錄入者如《文學評論教程》《明清小說理論批評史》《國學舉要·文卷》《文藝心理學讀本》《文藝理論學科地圖》等;后三卷為文學評論、散文隨筆、序跋與講演錄等。作者后記自述道:“一個多年從事寫作的人,到了老年,很少有不愿意將自己的著作整理集中出版,藉此作一回顧和小結,但是,同時我也會意識到,這是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要耗費不小的人力物力。古代的文人到了準備編次自己的文集的時候,常常會用‘災梨禍棗’這幾個字來形容。這種看似矛盾并且似乎有些言不由衷的話,描畫出來的是忐忑而惶遽的心態……”《文集》的價值自有他人評說。作為一位寫作者,一位羅丹意義上的“工作者”(“應當工作,只要工作。還要有耐心”),在六十年文字生涯中,作者于中西文論會通、中國古代詩學體系、文學批評學學科建設、文藝心理學本土化、文藝批評的價值與功能等方面,提出一系列值得深入探索和思考的問題。作者治學上既具“預流”的學養,又在若干關聯、交叉學術領域精研覃思,加之兼容并包、從善如流的胸襟,使其研究成果超越一時一地的熱潮,指向諸多問題的根柢處,予人長久的啟示。學者、理論家、批評家劉保昌在評述《文集》時說:“根植于數十年的教學實踐,王先霈推出的系列理論研究成果,接地氣、近人心、重審美、線索清晰、知識豐富——這就迥異于近期學術界流行的以課題為中心的功利性的成果生產方式——它緩慢、執著、堅定、安靜,卻具有穿透時間重重迷障的無窮力量。”
作者曾在《大轉折時期一次學術旅行》一文中,饒有興味地回憶那一時期,與幾位教研室同事為研究馬列文論而游歷全國,遍訪名家。其后,由于個人興趣變化,也顧慮到語言的障礙,作者并未在馬列文論研究上繼續深耕,而是轉向中國古代小說理論批評史研究。這一轉向可以看作作者學術研究的重新開始,亦可視為一次鄭重的起步。1988年,作者與周偉民合著的《明清小說理論批評史》在花城出版社出版。該著計十四章逾六十萬言,是國內最早系統梳理、詮釋古典小說理論批評的厚重之作。時年九十高齡的黃海章為之作序,認為該著“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是一種重要的貢獻”,指出“對自己的民族特色要加以注意和闡明,才能創造出一種新的理論來”。于中國的文學思想、藝術心理思想中挖掘中國精神的特質,但依然密切注意異域理論思潮的前沿性問題,這可以看作作者其后學術研究的一條主線,也是他傾盡心力所在。1992年出版的《古代小說序跋漫話》,則以通俗語言向讀者介紹序跋對于了解小說,了解小說史和小說理論批評史的重要。之后,作者應邀參與湯一介主持的《國學舉要》叢書,負責《文卷》(《文集》第五卷)撰構,介紹、評析中國古人提出的文學觀念、文學思想。作者在《文卷》中明確提出:“談歷史,談文化,談文學,談世界的文化史或者文學史和文學理論批評史,都不應該也不可能忽略中國。中國的歷史,中國的文化,有自己鮮明的特色;而中國的文學思想,把中國精神的特點體現得相當充分,相當全面。”這既是一種學術立場的體現,也是其學識、眼界的拓展、深化所致。在“國學”熱持續不衰的今日,回顧作者二十余年前的撰述和言談,不能不令人心生感慨;而在中國古代文論、古代小說理論批評史,古代文學觀念和文學思想中,辨析和闡發中國歷史、中國文化的精神特質,是作者學術研究的旨歸。數年后,當作者接受北京大學出版社《名家通識講座書系》邀請,撰寫《中國古代詩學十五講》(《文集》第四卷)時,他再次強調“文藝學家研究古代文論,切忌脫離古人的文本和語境,闊大空疏、游談無根、望文生義、牽人就己”,贊成對古代學者“抱著理解之同情”。該著以明白曉暢的語言,向讀者介紹古代詩學觀念體系、審美觀念體系的核心與精髓,對于存在于當時、也流布于今日的古代文論研究中的牽強附會、圓鑿方枘的習氣,是一種反撥,也是一股清流。
陳寅恪談到“預流”時曾說:“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治學之士,得預于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借用佛教初果之名)。其未得預者,謂之不入流。此古今學術史之通義,非彼閉門造車之徒,所能同喻者也。”又說:“蓋今日治學,當以世界為范圍,重在知彼,絕非閉門造車之比。”早在1988年,《文集》作者出版《文學心理學概論》。這本概論融會中國古典文論和西方現代文論,自成一體,是新時期最早出版的文藝心理學著作之一,也是中國文藝心理學研究的重要收獲。二十年后,應出版社邀請,作者在《概論》基礎上重新撰寫《文藝心理學讀本》(《文集》第五卷),以通俗易懂的語言,豐富翔實的資料和插圖,介紹文藝心理學的基本知識和前沿問題。談及當年為何會從中國古代文論轉向西方現代心理學研究,作者說,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以前接觸現代西方文學理論很少,而恰好當時有西方的很多理論傳到中國來,很難再不予理會。此外,在《治學與人生———王先霈訪談錄》中,王先霈曾說,“在時代變革的思潮中,對人生問題需要深入思考。研讀文藝心理學的材料,思考一些問題,有時會觸及你的心靈、你的人生的一些理念”。作者多次與筆者提及臺灣楊國樞主張研究本土心理學的意見和成果。作者非常了解此種研究所遭遇的材料等多方面的困難,對楊先生的研究很是贊賞。源于自身的研究體驗,作者認為中國的藝術心理非常有特點,有許多好的資源,遺憾的是中國的心理學尚未形成自己的一套理論。他將《中國文化與中國藝術心理思想》(《文集》第三卷)一書視為一次“作業”。該著以西方藝術心理學思想為框架,來闡釋本民族的藝術心理思想傳統,以期建立本民族的藝術心理思想體系。童慶炳曾對此予以高度評價,認為作者“有一種難得的對中華民族文化的熱愛和自信,他深入中國古代藝術心理的堂奧,經過刻苦地鉆研,以他獨特的眼光和謹嚴的學風,對中國古代藝術心理思想作了一次清晰細致的梳理、力透紙背的分析和切中肯綮的概括”;該著“給中國古代藝術心理學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可以說是中國文學理論和國學研究的一次重大收獲”。將治學與自己人生的理念相結合,作者這一研究取向的另一成果是《佛語哲思》(《文集》第一卷)。可惜的是,這本近似讀書隨筆的小書并不為人關注,作者的用心也就很少得到回應。該書出版于1997年,作者談到為何要寫這本書時說:“人類即將跨入21世紀,而在有關宇宙、人生的思考上所遇到的困惑、難題,與古人仍有不少重合相同之處。先哲為之冥思苦想的若干題目,今天的人未必都能給予完滿的回答。佛語,可以說,乃是對于不可思議之物的思議。……文明程度越高,對終極問題就會越是關注,個人和群體都是如此。”“對于不可思議之物的思議”,不僅僅是文學家和文學研究者,哲學家和思想家,也是科學家、發明家的共同使命與職責之一。今日,人工智能時代悄然臨近,人類“永生理論”已被拋出,看似與每個人的現實生活不相干的、遙遠的終極問題,已近在咫尺。《文集》的出版,在新的語境中為讀者的閱讀、思考提供了新的機會。
《文集》作者不僅是一位嚴謹的,有自己的研究路徑,有自己治學和人生理念的學者、理論家,也是一位聲譽卓著的評論家,一位忠實、真誠、不知疲倦的文學讀者。他對文學的欣賞和解讀既令人肅然起敬,某些時候也令人“望而生畏”,因其淵博學識,也因其細膩、敏銳的洞察力。1986年,作者與范明華合著的《文學評論教程》(《文集》第一卷)出版。這是國內第一本關于文學批評的專著,標志著文學批評作為一門學科從文學理論中獨立出來。倘若說,這本教材的誕生主要考慮的是大學文學教學的需要,回應中文教師應當參與到批評活動中去的愿望,那么若干年后,在論文《建設“圓形”的文學批評》(《文集》第六卷)中提出“圓形”批評一說,則可視為作者長期思索中國文學批評有別于西方(歐美)文學批評特質與功能的結晶。“圓形”批評指的是,以審美為中心,“感性與理性融合的、適合文學的審美特性”的批評觀念和闡釋方式。這一富有獨創性的命題表明,在中西文論的對話與交融中,在各種批評思潮、流派的此起彼伏中,需要探索和創建具有鮮明本土特色的批評體系及其核心概念。圍繞這一命題,作者先后出版《圓形批評論》(1994)、《圓形批評和圓形思維》(2000)、《中國文學批評的解碼方式》(2010)、《建設“圓形”的批評》(2016)等多部論著,其中的重要論文收入《文集》第六卷。新世紀以來,尤其是最近十年,對文學批評的意義和功能,對批評家角色定位的質疑和詰難,不曾間斷。這些質疑和詰難不僅來自普通讀者,也來自作為評論對象的作家詩人。在大眾媒介、尤其是自媒體上,以意在求勝為目的的“酷評”,似乎重新覓得生存空間,越來越多的受眾被裹挾其間。《文集》作者曾在《文學批評的有效性漫議》(《文集》第六卷)中談到,文學批評“亂象紛呈”的原因之一,是在眾聲喧嘩的時代,“平實之論很容易被淹沒、被遮蓋、被忽略,于是,文學批評為了引起反響,走偏鋒,發怪論,故作驚人之語,還有似乎是故意惹怒評論對象而用語尖刻的‘酷評’,就一再出現了”。美國作家、批評家蘇珊·桑塔格也曾說:“我們很難聽信那些以不帶個人感情的健全音調說出的理念。有些時代太復雜,太容易被互相矛盾的歷史和知識經驗震聾,以致很難細聽健全的音調。”毋需置疑,這一切正發生在我們眼前。因此,以《文集》出版為契機,重新思考和體認作者提出的“圓形”批評的觀念、原則和闡釋方式,追求文學批評主體的自諧、同他者的互諧,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此外,學界正在展開的關于文藝理論研究“不接地氣”,與文學創作、文學作品脫節的討論,不免讓人慨嘆,前輩學者身上的優良傳統和人格風范——既在理論研究中有安身立命之作,又對文學、對作家詩人有純正、醇厚又敏銳的審美感受力和洞察力——如何能在后學者身上傳承與發揚。《文集》作者不僅致力于文學批評學建設,于理論上提出構建“圓形”批評的設想,而且數十年如一日關注當代作家詩人的創作,尤其把興趣和精力集中在那些還沒有怎么出道、不為時人所知曉的新作者、新作品,將這一工作視為文學批評家的社會職責,也從中獲得很大的精神愉悅。文學理論研究者和批評寫作者若將職責、使命、求真、向善視為“畏途”乃至笑談,若非專注、虔誠于工作,以“理解之同情”貼近研究對象,即成為“困境”的制造者之一而不自知。
筆者曾數次訪談《文集》作者,也多次談及文學理論本土化問題。他認為:“文學理論的本土化只是文化現代化大問題的一個方面,不應該成為一個孤立的口號,不要成為一個孤立的目標。文學理論的本土化和現代化、科學化應該是同時并進,也就是說,建立一種系統的、科學的,能夠促進文學發展,能夠使文學更好地適應時代要求的文學理論,這才是我們要追求的。”在中西文論交切點上尋求創新的突破口,可以看作《文集》作者六十年來學術理論研究的合力所在,也是他在多個領域取得卓越影響力的重要原因;將文藝理論、批評理論研究與文藝創作、文藝作品評述、鑒賞相貫通,談理論不離文本而自說自話,細讀文本而常見理論的奇妙點化,此中道理說起來簡單之極,做起來絕非易事。王先霈喜歡與青年學生、學人接觸與交流,寄望于他們能夠把治學和自己的修身,自己的人生追求、人生體驗結合起來,“一個文科的老師,要是能夠把治學和自己的修身,自己的人生追求、人生體驗結合起來,那就會是比較快樂的事”。他的隨筆、序跋、講演等涵容治學之道與為人之道,說的是文學,見出的是人生。這是《文集》出版的另一重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