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琳
自1981年9月在《福建文學》發表處女作《在一個小站》以來,南翔的文學創作之路于持續思考、不斷積累和長期實踐中緩緩鋪開。作為當代文學版圖中較為典型的學者型作家,南翔以歷史的眼光,深入挖掘現實、聚焦社會熱點,潛心創作,鏤冰雕瓊,作品有深厚的人文底蘊。其短篇小說蘊含的反思歷史、深掘人性、關注生態、洞察社會的主題是學者型作家南方立場、民間情懷、作家擔當、人文關懷的集中顯現。
新時期以來,許多學者、批評家在從事文學研究的同時提筆創作,但“學者批評家很難有效地克服他們作為學者批評家的身份所帶來的生活經驗與藝術感興上的限制”,因此,像南翔一樣長期堅持寫作的學者型小說家并不多見,豐富的生活經歷使他兼具作家的生活積累和人文學者的藝術修養。南翔著有小說《南方的愛》《前塵:民國遺事》《女人的葵花》《綠皮車》《抄家》《回鄉》等,在《人民文學》《北京文學》《上海文學》《作家》等發表作品數百篇,曾獲得上海文學獎、北京文學獎等文學獎項,連續兩屆提名魯迅文學獎短篇小說獎。其短篇新作《苦櫧豆腐》通過第三人稱客觀敘述,以臨危受命的朱縣長上任后,鄉村特色產業的打造、推出及振興構想的破滅為核心事件和敘事線索,秉持客觀性的審美原則和現實的批判意識,用寫實筆法和典型化路徑,圍繞核心人物朱縣長,描繪鄉村振興事業在東坑鄉的實質進展。切入時代肌理,究其宏圖大志破滅的根源之所在。
《苦櫧豆腐》將視線集中在一個自給自足、小富即安,“既無動力,也無壓力”的南方縣城。小說的核心人物朱縣長志在短期內推出媲美周圍四縣的特色產業,調研間隙,餐桌上兒時常見現已稀缺的苦櫧豆腐一躍成為縣長理想中名揚天下、帶動該縣經濟發展的一大地方特色,與苦櫧相關的產業成了他大力扶植的對象——“不干則已,一干就如哪吒踩上了風火輪,紅紅火火,飛快如風”,一切來得實在突然。“大姑娘坐轎子——頭一回(臉上哭,心里笑)”,萬事開頭難,但縣長對自己拿出令人認可的成績,作出地域貢獻胸有成竹,頗有自信。聽到外出務工返鄉后,現在村里做小本生意維持生計的村民對縣長、鄉長提出的苦櫧產業甚是期待,朱縣長更是喜形于色。
在縣委、縣政府班子擴大會議上,朱縣長立下帶領班子成員有所作為的宏圖大志,舉周圍四縣因各自推出的特色產業而得名的例子,發出“就為拿一個別稱,我們縣也應該奮發有為”的感嘆。在縣長、鄉長、秘書一行前往調研的途中,肖助理阿諛奉承,從中取巧,稱像朱縣長一樣輕車從簡的人“多乎哉,不多也”。朱縣長笑道“你當我是魯迅筆下的孔乙己”。魯迅塑造的孔乙己是飽受封建腐朽思想和科舉制度的毒害,迂腐不堪、四體不勤,被社會遺忘,最后被封建地主階級所吞噬的悲慘形象。朱縣長一番大干快上,最后以失敗告終,降職調離后逐漸被鄉人遺忘的命運,也讓人不禁在朱縣長與孔乙己之間產生無限聯想。
一番調研后,朱縣長當即動員各家各戶“不留余地,不見死角,不容落單”,大力墾荒伐木種苦櫧,可謂極端。面對部分代表的質疑,急于求成的朱縣長斷然否定、充耳不聞,整個東坑鄉很快就如風卷殘云一般被苦櫧樹大面積覆蓋。秋收時節,屋前屋后栽種的苦櫧樹苗由于水土不服,養育不當而相繼枯死。與此同時,線下宣傳、線上推廣、多方發力,卻仍然難以扭轉苦櫧制成品供過于求的既成局面。隨之而來的,還有村民接連不斷的訴狀,苦櫧產業以失敗告終,現實狀況與朱縣長的主觀意愿背道而馳。
退休多年的經濟學家對朱縣長為何“求仁不得仁,天不從人愿”做出了解釋。現實生活中“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正是由于不同的商品對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效用,才會使得各種商品都有其產生并售賣的需要。因此,提高產品的多樣性,可以讓各種產品滿足不同消費者的需要,還可以避免消費者都買某種產品或都不買某種產品的極端現象。企業和地方經濟要根據不同的偏好進行差異化生產,獲得最大的利益,并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市場的平衡。而東坑鄉大力發展苦櫧產業的單一走向,恰恰違背了這一常識。況且苦櫧是朱縣長兒時品嘗,現已從地方民眾餐桌上淡出的舌尖記憶,普及尚有難度,何談名揚天下?由此可見,朱縣長振興之夢的破碎絕非偶然,誠為必然。在新的鄉村發展戰略下,東坑鄉呈現的“景觀”并非特殊個案,而是一類普遍存在的社會現象。通過鄉村振興在東坑鄉的實質進展,反觀鄉村振興大潮下,許多地區因急于求成而缺乏對區域特征全面的分析和細致的考量,甚至違背生態、經濟發展規律,憑領導干部的一己之見“大干快上”后落得事與愿違的苦果,值得無數以“朱縣長”為代表的基層干部深入反思。鄉村經濟現代化必須建立在對鄉村經濟科學定位的基礎上,遵循經濟發展規律,充分汲取鄉村發展的歷史經驗,從實際出發,因地制宜,避免“大干快上”“一刀切”“一窩蜂”。無論是鄉村振興事業的整體規劃還是具體生產模式的選擇,都要充分認識到鄉村現代化建設任重而道遠。“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破冰之功,非一春之暖。”
新世紀以來,隨著城鎮化進程的急劇加快,大量農村人口涌入城市,其中部分定居城市繁衍后代,核心家庭逐漸成為社會的主流。與此同時,部分底層民眾面臨回不去的鄉土與難以立足的城市,身處雙重困境,被逼仄到更為狹小的生存空間。城市化導致農村空心化,引發了農業勞動力缺乏、土地荒蕪、留守兒童及空巢老人等一系列社會問題,進而催生了鄉土文明與城市文明之間難以調和的矛盾。鄉村傳統的道德秩序和價值體系在洶涌而來的經濟浪潮面前顯得怯懦無助,傳統鄉村在新舊交替中無所適從,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復雜局面。如何在文化迷失中尋找符合農村發展的道路已成為整個中國亟待解決的難題,也是文學需要在場記錄和積極回應的“現實”。
“市場或消費擁有的意識形態試圖將一切解釋得理所當然的時候,文學的聲音可能揭示出問題內部隱藏的復雜維面。”城鄉發展中暴露出來的突出問題成為新世紀文學關注的熱點。這一時期,周大新的《湖光山色》、賈平凹的《高興》、李佩甫的《城的燈》、劉慶邦的《到城里去》、格非的《春盡江南》、余華的《第七條》等,皆以一種更為復雜的眼光思考現代化進程中的城鄉關系,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廣大農村深刻的歷史性變革及城市擴張后,農民遠離鄉土,在城市打拼掙扎的艱難處境和立足城市后的迷惘與彷徨,深刻地表現了城鎮化對以往城鄉關系的巨大沖擊,展現了社會變革浪潮中個人的痛苦掙扎和命運沉浮。
新時代,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鄉村呈現出更加豐富駁雜的圖景。“以農為本、以土為生、以村而治、根植于土的鄉土中國,轉變為鄉土變故土、告別過密化農業、鄉村變故鄉、城鄉互動的城鄉中國。”鄉村與城市交織在一起,城市化和現代化的觸角已經伸向鄉村的每一個角落,文化的變遷讓一部分人在現實中無處落腳,靈魂“流離失所”。文學隨社會轉型和時代變遷,由沉浸在鄉土大地的田園牧歌式書寫和執念于人民性的宏大敘事,轉向對底層生存圖鑒的描摹和對脫貧攻堅、鄉村振興過程的藝術化呈現,內容豐富,新作迭出。但作家們面對這一現象時,似乎更偏向于做一個文化保守主義者,他們為衰落的文明唱挽歌,為扶貧攻堅的光輝形象唱贊歌,而對在一種文明興起的同時潛在的社會問題避而不談。文學長期沉浸在一個平靜、安逸的“溫柔鄉”,難免會與時代現實產生隔閡。如何在小說中展現新的鄉村樣貌,塑造現代社會農民群像,構建適應時代文學發展的鄉土書寫審美體系,進一步反映現代化進程中鄉村面臨的困境,都是作家面臨的難題。
南翔以一個知識分子的自覺和作家的擔當,將目光轉向“脫貧攻堅”熱潮下被忽略的非貧困、不涉及“脫貧摘帽”的鄉村。塑造了以朱縣長為代表的基層干部形象和以東坑鄉為例,長期受自給自足生產模式影響的鄉村,客觀地呈現鄉村產業振興之難,讓讀者看到基層社會治理的深層問題。面對當下的社會變革,南翔敏感于現階段中國社會的復雜性,在現實生活中汲取豐富的創作資源,以個人獨特的語言風格,生動而深刻地記錄和書寫現實。關注底層精神危機、個人的生存與掙扎,洞悉社會大變局時代的世道人心、人情冷暖,挖掘時代的“痛點”。
南翔是一位具有強烈社會意識的作家,始終對社會熱點充滿了強大的洞察力和敏銳的感知力。從南翔整體的創作來看,他的短篇小說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洞見他創作的獨特之處。短篇小說“受制于社會政治和藝術風尚的拘囿,比較長篇,它在思想藝術上受到的損害也更嚴重”。而南翔的現實題材短篇小說讓我們看到了藝術貼近現實的審美創造。在小說情節為勝,故事蔚然成風的時代,南翔的小說拋開平庸的表現形式和流于形式的現實主義,更懂得舍棄和留白。以象征和隱喻影射現實,近距離觀察社會現實,堅持為人民寫作,以達現實素材的審美升華。通過一類值得關注的社會現象或普通人的生存處境一點點輻射開去,為讀者提供多重解讀的可能性和寬廣的闡釋空間。正如《苦櫧豆腐》通過生動再現鄉村產業振興的發展歷程,客觀地呈現鄉村產業振興之難,挖掘基層社會治理的深層問題,引導讀者探究其癥結何在。與南方都市小說高樓大廈燈紅酒綠的現代化場景不同,南翔的筆下是城鎮化浪潮下“艱難行進”的農村。南翔以豐富的個人經驗,呈現歷史轉型中的時代癥候和城鎮風貌,寫出振興只停留在基層干部的事業線上,從而掩蓋了普通民眾,看不到時代鄉村振興改革中農民的形象,聽不到群眾的聲音。所以,如何在人本主義和現代性的視角上,呈現社會發展過程中個人的命運,將他們從失語的狀態中解救出來,也是今后讀者更希望看到的。
文學抵達現實的縱深處,在很大程度上是指作家對精神現象的關注和揭示。文學必須對“現實”有所回應,有所記錄,在新的文化語境中,更要從“五四”以來形成的新文學傳統中汲取文學創作的精神資源,在傳統和現代的交融中堅守文化的立場和理想,記錄“真實”,回應“現實”。小說創作是“戴著鐐銬起舞”,是內心訴求與現實處境之間的一場博弈。小說創作打破重重圍墻,抵達真實生活的現場,除了要求作家歷練創作的智慧外,更需要的是一個寬松的創作環境和良好的創作心態,否則只能在客觀敘述的盈尺之地上打轉。南翔以歷史的眼光、深厚的人文底蘊,深入挖掘現實、聚焦社會熱點,在現實題材寫作的困境中尋求突圍的路徑。
類型化的都市敘述令人眼花繚亂,身處南方鄉域的農民被現代化的洪流沖向邊緣,在人人為都市繁華競相代言的同時,為農民發聲似乎成為一種不被青睞的選擇。南翔以客觀視角介入現實題材的創作,不直接評價,但卻能通過他的敘事智慧,體會到文字背后涌動著的力量。他在思想上延續了自“五四”以來注重尋求個人精神出路的新文學傳統。但與此不同的是,“五四”啟蒙作家們的精英身份使他們在具體的文學實踐中逐漸遠離了大眾,而當下的學者型小說家們則在不斷的文學嘗試中打破了這種局面,在小說中既有對普通民眾、底層大眾、社會精英的塑造,也有超越文本之外的理性精神和普世價值。而他的美學觀念,正是在這種對歷史的反思、對現實問題的關注和對關乎人類可持續發展的生態問題的書寫中逐漸凸顯的。對社會現實觀察得越仔細,研究得越深入,對事件及細節的相互關系和矛盾運動理解得越透徹,就越能從他的小說中獲得真實的力量。
從小說中多少能看到南翔的影子,這影子的“主人”或是傳道授業解惑的良師,或是通曉立身處世之道的智者,或是輾轉家庭與社會之間忙碌奔波的行人,或是在天地之間思悟生命真理的哲人。讀他的單篇小說是難以品出其中“滋味”的,只有將目光轉向他的整體創作,才能漸漸感受到他的小說在血肉中涌動著的脈搏。
注釋:
[1]南帆:《不竭的挑戰》,《當代作家評論》,2005年第3期。
[2]劉守英,王一鴿:《從鄉土中國到城鄉中國——中國轉型的鄉村變遷視角》,《管理世界》,2018年第10期。
[3]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87頁。
[4]郜元寶:《關于“學者型作家”和“教授小說”》,《文藝報》,2014年7月17日第02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