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路 組詩

寸三妹（白族）

遙遠的阿月朵

在長滿香草的水邊

丟失記憶的阿月朵

依偎一片落日過冬

赤紅的手握著一串拐棗

拐棗有數不盡的彎啊

嘗盡甜澀的阿月朵

對人世訴不盡的衷腸

都藏在那一道道

崎嶇的彎里

沉迷在冬天的阿月朵

有一個花一般漂亮的女兒

她已長大已走遠

帶著阿月朵的臉孔

去和一張北方人的臉孔會和

暮色被最后的漁人帶走

月橋花院和瑣窗朱戶

都成了過往

白發橫生的阿月朵

早早地放下了愛情

她用干柳條編織著花籃

她給了黑夜多少期許啊

黑夜要這么溫柔地待她

情愿安睡在她的歌聲中

掌心里綴滿風塵的阿月朵

是離家出走的菖蒲、蒲公英

……

她等待那只出逃的麋鹿很久了

很多年前的冬天

丈夫背著一身疾病

隨麋鹿去流浪

消失在生活的漩渦中了

女人的路

一生只走過幾條路

一條回自己家的路

（只有親人死亡才會踏上這條路）

一條七個孩子生生死死的路

一條高山下安息的路

有一條路她踉踉蹌蹌地走完

用了整整六十年

不知道來生她還想不想走

路的開頭是丈夫

路的結束是丈夫

外公

外公的一生和葡萄架一樣

辛勞而沒有意義

孩子們嘈雜的生活

掩蓋了他為人父的快樂

晴天的時候

過多的葉子把太陽擋在了外面

孩子們就搖晃著老父親吵個沒完

陰天的時候

老父親倒下了

孩子們把他縫進了土制的口袋

在村里人的見證下

哭得最動情的是我的大姨媽

她哭的是自己嫁錯人的半輩子

其他的孩子依舊做著各種動作

說著各種話

仿佛相互之間還能再爭搶一點什么

沒有人注意到墳頭的鋼化杯

做了上門女婿的外公

它生前究竟愛過哪個孩子

哪個孩子曾經親手為他把這個杯子

灌滿溫水呢

在收割野豌豆花的季節

我多想聽媽媽說一說外公

我多想聽她說

外公生前抱過我們

但她沒有

她一直是葡萄架上最沉默的那個

第二個清明節

她就沒去給自己的父親上墳了

憑欄久

寒風入骨

我已憑欄久

夜深似有歌聲泣聲

從明暗交叉的畫面中走來

我手扶一束虛無之光

吟誦古人的望眼欲穿和相見恨晚

古人贈我以美酒

我亦似古人一身灑脫

憑欄三十八載

我的每一個念頭都得到了

上蒼的妥善安置

使我走過每個寒夜

都能始終保持一顆善良簡單之心

我已成為上蒼最眷顧的人

每當我想知道一個答案

它總會毫無保留地告知我

就像今夜

我很快獲知了風的意圖

早早地披上了夏天你送的袍子

然而有些事物生來的孤獨

卻連上蒼也猜不透

比如將行的船和擱淺的琴

以及搪瓷缸內

一條初來乍到游來游去的魚

阿月朵，我的媽媽

阿月朵不愿再做我們的奴隸了

我們沒有媽媽了

爸爸沒有奴隸了

爸爸每天往山上走

沒有帶回好消息

承認吧

你們的媽媽做蝴蝶去了

哦！媽媽跳舞去了

她有漂亮的衣服了

她的臉蛋自然是漂亮的

她穿走的那雙鞋子自然是穩腳的

我挖出阿月朵埋在田里的塑料水瓶

我喝著一個女人的孤獨和辛勞

想起我的外公

外公啊！不怎么親近我們的外公

這就是你安排的婚姻

這就是親愛的阿月朵

我們每個孩子用一句悼語

我們每個孩子用一滴眼淚

就能為她總結一生的媽媽

割草歸來的婦人

青草還沾著露珠

割草歸來的婦人

多想到學校看一眼女兒

一路的梨花把她絆住了

一路的清風把她喚醒了

“棠梨煎雪

點點是愁人淚”

學校傳來的讀書聲

依舊很動人

學校門口的棠梨樹

依舊很耀人

想到生產的母豬

想到生病的豬仔

懷里揣著一塊糕點的婦人

選擇了一條離家最近的小路

驚醒

一件藍底白花的旗袍把我驚醒

我就向往青花瓷一樣的妖嬈

一條伸向未來的彩虹把我驚醒

我就懷念奶奶留下的南瓜地

我時常被家鄉的夢境驚醒

我時常被自己的無助驚醒

時常被好運驚醒

時常被虛無驚醒

我有一條鋪滿冬葉的森林地毯

我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神秘童年

每當夜長夢短

每當前路受阻

我習慣于孤獨中一遍遍地欣賞

我喜歡于貧寒下一遍遍地練習

世界搖晃我的時候

世界書寫我的時候

我將一身藍衣

勇敢步入

風燭殘年

我將輕撫你手

沉默安睡

千年不醒

生于亂草

在塵世的土里

把自己拔高一點

再高一點

我看到了天

聞到了

野薄荷的味道

野茅草遮住我的母親

產血早被草灰掩蓋

她試圖把最后一絲溫暖留在人世

鬼針草沾滿她空洞的身軀

生于亂草

我有許多姊妹

她們的名字都和貧窮有關

她們先我戀愛、生育

定居在鼠尾草搖曳的國度

我曾以為我和她們不一樣

直到有一天世上只有她們

還在愛我

我傾盡余生的力和她們

爬回亂草堆

那里多出了一個故事：

一個人停下手中的筆

望著孤獨而蒼老的孩子們

突然仰天長嘆

熱淚盈眶

一堵老墻倒下了

我想著它會站到

村里人都老去的那一天

至少病床上呻吟的十個老人

都走完的那一天

又或者產房里的十個孩子

一起啼哭的那一刻

村里不顯眼的老墻啊

身子一斜就倒下了

沒有人等待過它

需要過它

它也不等待人

不需要人來扶

只有我的祖父年輕時

因為看不見墻背后

采豌豆花的女孩

輕聲地咒罵過它

路邊烤火的女人們

賣菜的

賣水果的

賣烤紅薯的

賣炸洋芋的

……

這些攤販的女人們

聚集在一起

說了閑話

相互交換了食物

還是很冷

這是冬至

街上人很少

不知誰說了一句

有火才不會被凍死

于是女人們點燃了一堆干柴

風入骨

僵硬的心很快就被煙火烤熱

我熟悉這群女人

就像她們熟悉昆明最冷的天氣

她們很少走到外面

對于她們來說

活著

沒有一個遠方值得到達

天空飛來一群鳥

高速公路上的月季發現了它們

有的花朵猜測是燕子

有的花朵就笑了

是大雁

或者

是葉子

又或者

……

也可能是天使

直到它們離地面越來越近

月季們才認出那是一群熱鬧的

披著綠色羽翼的小鳥

它們降落在一片蒿草地上

采蒿草的女人們被吸引

她們驚奇地看到不遠處

一些綠色在另一些綠色中

撲騰。尋找。然后安睡

這是月季和女人們無法做到的

格桑花安魂曲

那個秋天僅憑一陣雨

就殺死了許多生物

屋前檐后的格桑花也未能幸免

大人們都陷入了沉默

孩子們不敢大聲說話

一個老人匍匐在瑪尼堆周圍

唱著屬于村莊的安魂曲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

許多年過去了

一些事物重生

一株格桑花的主人卻沉淪地底

唱歌的老人嘴里時常喚著她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