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說（外五首）

宗昊

一只貓從黃楊林中穿過

仿佛患有疲憊的隱疾

它告訴我，已率先游至北洋岸

在那里，有一座三元宮平靜地矗立

在海風中忘記了自己的前世

野鴨受到了驚嚇，躥到水里

在蘆葦稈上留下一圈水泡

我始終想到它曼妙的身姿

一定在江北的某座仙島上練習過

那么多的寫意涌入至此

貓圍繞著一棵樹游蕩

恍若一個神秘莫測的信徒

銀色的一尾大魚躍出水面

濺起的浪花多么像迷你型瀑布

午后的北洋又陷入了沉寂中

伊瓜蘇攝影

來到伊瓜蘇瀑布以南

形似破碎的翡翠湍流而下

攝影師站在棧橋頭，精研其中的情結

冰石無端動蕩，這一幕

像人類的命運。一株流動的綠草

面向深白的云，吐露凌亂的邏輯

我曾向自然藝術家討教構思

將偏愛的翡翠敲碎，看向

這裂開的大地與濺起的水花

那里隱藏嫵媚的都市

有一股嘹亮的聲音從底部傳來

我們恍惚進入了上帝的咽喉中

對神秘和語言，我一樣渴望

倘若一條水龍涌向天空

我們一定會在瞬間熟悉它

再次屏息聆聽，陸地深陷

仿佛要帶走地面上的一切

我開始脫離大地，成了一只游鳥

野 鳥

在灘涂看一場飛行大賽

眾鳥在蘆花蕩中攢動

目睹一只突如其來的野鳥

在烈日下攝影追風，陷入了彩虹中

湖里的魚上躥下跳，仿佛看到了龍門

試圖飛過去，去研究彩虹迷人的緣由

野鳥與濕地血脈相連

深諳各自的前世，它們都是海洋的包漿

沒有露出真面目。這是自然的杰作

野鳥趕在落日前從水里冒出

身體晶瑩發白，如同一面鳥鏡

它抖了抖翅膀，暴露著肉身

信任著默默注視的每一只鳥

包括舉著魚叉瞄向它的漁夫

魚兒在月亮降臨之前紛紛落水

蕩起的聲音讓我在此纏綿一夜

行走藝術史

躺在棉花上，我想要片刻的安靜

深情地望著藍天，它裸露出各種形狀

那些游走的云朵，呼喊著同伴的名字

太陽仿佛靜止不動，一路向西

像行走的時針。這是自然藝術史上的杰作

空氣中彌漫著瓦楞草的香氣

還有一只憔悴的蝴蝶飛過，它一定是

想去大海，證明自己是個飛行家

那片海堤如此碩大，我喃喃自語

對蝴蝶與海神的搏斗一無所知

大地是個藝術家，比我所知的還要遼闊

太陽下山，黃昏在嘆息

在風中，晚霞有些靦腆地看了我兩眼

下山了，誰也沒有拿走我的安靜

深藍的天空

這些蘆花漫天飛舞，幾行雀群飛過

恍惚祝福著江河沿岸的人們。幸福的表情

從來都是一個樣，一個勁地在岸邊破土而出

放牛娃吹著蘆笛，白楊葉瓦亮了起來

神采飛揚。魚兒在水里吐著泡泡

風吹來了蒲公英的種子，它也會不由自主

看向蘇北平原。螞蟻從土里鉆出小腦袋

開始計劃起了過冬的糧食。失眠的黑羊

躺在桑樹下，深情地望著天空，凝望著

從小洋灣飛來的戴勝鳥，它咩了一聲

于是，紫色的風信子開始四處飄了

溪水里的田螺，跳起了溪水之舞

蒹葭與馬齒筧跳起了仙鶴之舞

蝴蝶，來自春天的舞者，跳起了蝶舞

風就那么吹著，吹醒了趕海少年，吹醒了

水草妹妹的前世。追風箏的孩子

在麥田里奔走，鴨群在他身后狂奔著

深藍的天空下，雞站在樹樁上

它想要學會飛翔，像鳥兒一樣

多少年了，我看著這片平原。這樣的天空

在春風中重新變得深藍，在水中深藍

我在溫暖的風中睡去，躺在樹下

請允許我久久地沉浸在這片平原里

關于海

礁石越來越暗，鐵錨被浪潮拍打

促使我聯想到它們的消化器官

聯想它們單槍匹馬地在海邊埋頭

大魚如此空虛，在傍晚吐出虛泡

發出不滿。關于海，我一向認為

這里關聯著我的起源，還有一種可能

這里有生與死的秘密。黑夜有多少只眼睛

這里就有多少眼睛。講故事的漁夫

溘然長逝，兇猛的颶風吹了又吹

提魚叉的孩童刺向懸在空中那片白鱗

那海神廟里的神像跟日常一樣盤坐

它仿佛不清楚時間怎樣在我的額頭流逝

關于海，我還有很多的悵想

試圖發掘躲在其中的現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