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衛平近作十二首

盧衛平

赤水的水

赤水的水是依山傍水的水

是山高水遠的水

是秦磚漢瓦時叫鳛水的水

是魏晉風骨稱大涉水安樂水的水

是千山萬水的水

是山重水復的水

赤水的水是如蹈水火的水

是水宿山行的水

是跋山涉水的水

是背水為陣背水一戰的水

是絕處逢生涸鮒得水的水

是救長征于水火的水

赤水的水是親人送水來解渴的水

是軍民魚水一家人的水

是血濃于水的水

是水乳交融的水

赤水的水是四渡赤水的水

是毛主席用兵如神滴水不漏的水

是構思精妙裁云剪水的水

是紅軍蛟龍得水的水

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水

是金沙水拍云崖暖的水

是南湖的船直掛云帆擊水三千的水

此刻，我像很多人一樣站在赤水邊

赤水的水是時光如水的水

是飲水思源的水

是初心不改滴水穿石的水

是白水鑒心的水

是溯水行舟的水

是千年古訓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水

誰在把酒臨風吟詩作賦

赤水的水是名山勝水的水

是山明水秀的水

是水調歌頭的水

是青山看不厭流水趣何長的水

是兼葭秋水的水

是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水

是春風沂水的水

是如魚飲水的水

是上善若水的水

荷爾德林

早晨醒來

我看見《荷爾德林傳》躺在地上

書頁翻開著

這是我第三次讀這本書

我試圖從他的傳記里

找到他精神失常后

他詩里的每個詞

都異常清醒的原因

我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不知道書是什么時候

從我的手里掉到地上的

它一夜沒睡

像荷爾德林即將離開

這個他一輩子都沒有

抓住的世界的那個晚上

我聽見地上的搖頭扇

吹動書頁的嘩嘩聲

但我沒有聽見他的咆哮

我睡得太沉

沉得連一個夢都沒有

從我睡眠的深淵浮出水面

像荷爾德林一整天

沒有走下閣樓

河邊的白樺

長得越高

它身上的眼睛越多

但即使有一百只眼睛

它也不會去看一眼

河水用波紋

將它劍一樣的正直扭曲

成一根繩子

一道鞭子

一條蛇

它有自己的目標

就是向著天空生長

就是讓在它的枝丫間

安置家小的鳥兒們

能把房子蓋到彈弓

夠不著的地方

它知道所有被河水扭曲的

終將隨河水流走

它追趕的太陽

永遠在它的頭頂

為它加冕光耀的桂冠

螞蟻上樹

在向陽的一側

一群螞蟻排著隊

像一根流動的墨線

從樹根沿著樹干爬向樹頂

樹不高，在三樓陽臺

能用晾衣竿觸碰到最高的葉片

但螞蟻的步幅，這是一次遠征

我知道螞蟻們不會成功登頂

不是因為路途遙遠

而是枝丫繁密，岔路太多

它們會走散，會迷路

我看到螞蟻們爬行到樹干開始分叉時

就翻過樹杈，從背陰的一側

向下爬行。螞蟻們的隊伍仍然整齊

我估摸著，這一上一下

需要一整天的時間

這不僅取決于螞蟻們的速度

更重要的是螞蟻們從小

就養成的保持隊列的習慣

快的要等等慢的

像吃大鍋飯時生產隊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隊員

樹上沒有螞蟻們的飯粒

也沒有螞蟻能在樹上

找到安身之所

螞蟻們為什么要上樹

像我剛南下到海邊這座城市的

那幾年，每天都忙忙碌碌

又無所事事

古潭

你仔細看

能看見一些黑蟲子

在潭水的鏡面上

畫著一個個

不規則的旋渦

這些小小的旋渦

是千年古潭微弱

但從未止息的呼吸

時值深秋

幾片黃葉沿著風

跳進潭中

你能看見

在一年之中

古潭也有震顫的時刻

油菜花

姊妹眾多的鄉間女子

為不錯過花期

再擁擠

也要把頭伸出來

我沒見過低頭開花的油菜花

再瘦弱

也要挺直身桿

她們只為滿身的果實彎腰

她們不會去糾結

她們的香氣

是不是太過濃烈

她們也不在意

黃袍一樣的金色

沒有玫瑰紅唇的性感

蝴蝶花枝招展

為她們舞蹈

她們沒有空閑去看

她們所有的心思

都在聽蜜蜂們

嗡嗡的贊美

析夢

近些年很少失眠

但仍舊多夢

經常夢見放在地下的

鞋子跑到床上

它們都是棉布鞋

不用系鞋帶

它們在床上挨著我的腳

在我蹬被子時

正好一腳就蹬進鞋里

我不知道

這些棉布鞋

是怎么知道

我一直改不掉半夜

蹬被子的毛病

它們希望我在外地奔波

別涼了腳后跟

小有所思

大有所夢

小時候

在上學放學的路上

我光著腳

想得最多的事

是快點期末考試

我在期末考試前

能穿上母親做的棉布鞋

我在冬天凍得

像爛冬瓜的腳

就一天天愈合

大海的時鐘

大海在我的睡夢里

退潮時饋贈給我的貝殼

在我醒來時的漲潮中

又一一收回

我不會為貝殼的

得而復失惋惜

也不會因潮水的

準時回來而欣喜

我希望自古以來

大海的時鐘

不因我的來去

不為我心情的起伏

改變它永恒的鐘擺

早晚

晨風中起得最早的人

是中風的人

他用一次次的一跛一瘸

向一次正常的行走做出

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

在此之前

他是小區里有名的夜貓子

宵夜是他的早餐

早晨從中午開始

現在他成了小區里睡得

最早也起得最早的人

他要把以前因為晚睡

而沒睡的覺都睡回來

把以前應該在早晨走的路

來來回回都走回來

我住三樓他住五樓

以前隔三岔五才能見到他

現在他每天都向我說早上好

為了他的早上好

我成了小區里第二個

被晨風吹拂的人

獨酌

桌上有兩只酒杯

一只斟滿酒

一只空著

我拿起斟滿酒的酒杯

去和空著的酒杯碰杯

我喜歡聽空酒杯脆爽的響聲

我不愿意空酒杯

因為空著而感到孤單

我用這種方式

為自己找到每一杯酒

都一飲而盡的理由

就像我在他鄉

遇到一個不醉不歸的故知

我有半斤酒量

但每次喝到三兩時

總感到是空酒杯

在找酒喝

在主動和我手中

斟滿酒的酒杯碰杯

爺爺的皮影

有殺父之仇的

有奪妻之恨的

有兄弟反目的

有勢不兩立的

這些俠客武士

這些綠林好漢

這些江洋大盜

這些小丑毛賊

它們打打殺殺了上百年

它們在每個村寨

都留下嘶吼和痛哭

而此時它們在爺爺

留下的木箱子里

安靜而又親密

它們慶幸自己都是牛皮做的

歷經百年仍眉目清晰

身體硬朗

爺爺走后

它們是否已經和解

它們色彩斑斕的笑容里

是否還藏著無形的刀槍

如果我告訴它們

我準備把它們送到縣博物館

讓它們在講解員標準的普通話里

回到它們的角色里

它們是否還有泣血喊殺的沖動

拔河

我把繩子的一端

用一個死結捆綁在一棵樹上

我在繩子的另一端

用盡全力拉拽

我在地上和一棵向著

天空生長的樹拔河

從早晨到黃昏

從白天到夜晚

我在樹的不斷長大中

變得越來越小

直到我小成一只螞蟻

我仍能聽到樹葉

在風中為我鼓掌加油

我知道我會輸

輸成蚍蜉撼樹

但我相信樹的年輪里

有和我拔河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