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組詩）

柳 燕

十一月

夢中驚坐的人流下熱淚

候鳥正大批趕來，孤獨的高原。

初冬接過晚秋的調色板

用更濃的顏料把事物推向絕美

之后，它們將集體演繹蕭寂

十月的夢十一月還沒實現。

愛人在北方，那里梧桐正在落葉

車過高原

離開一座生活多年的城市

離別時，發現它里外的柔光

許多條道路蜿蜒去許多個山岡

蜿蜒去許多未知的村莊

高壓電塔在遠處山頂輸送

另一些山頂旋轉風力風車的光明

騎著瘦馬的阿隆索·吉哈諾

要去另一個城市與虛構的敵人戰斗

他沒有仆人，也沒有貴婦（哪怕是個潑辣的）

車子在高原奔馳，風景在窗外倒退

旁邊染淺棕色頭發的女孩兒正熟睡

眾神要把時間從夏季驅往秋季，那里

有更大的牧場，住著等待收割金色的牧民

喬木

喜歡支著脖子看樹

那些參天大樹有著蓬松的枝丫

野外，沒有人修剪

喬木在任意方向放肆生長

透過樹葉，零星的天空在頭頂閃爍

星空魔幻，飛鳥的觀景臺建在樹冠

有時，一些樹冠大面積枯死

空蕩蕩的枝丫突兀地指著蒼穹

禿頂的自己，樹群中遇見禿頂的樹

偉大的喬木，制造出開心的色彩

我是隨時會死去的孩子，佇立凝視

它們任何一株都比我長壽，安靜。

航班

大雁與我飛往北方

去看望那里很久沒有見到的人

云的白色海洋在機翼下流動

我第一次離開，廣袤而渺小的大地

那些巨大的山脈和它們拔尖的山峰

此刻都看不見了，眾神

把似是而非的白色耕種在天空

云層之上的平流層，有更迷幻的色彩

空中的傍晚，太陽依然要與夜晚背道而馳

不知道已從多少個城市空中路過

雪山曼延到視線和世界的邊界

想永遠停在這個高度，在平坦的雪原

趕著雪橇犬，去自由世界飲酒、讀書

去看看新聞中的真相

然后，回到故鄉，乖乖當一個

與蔬菜、糧食、牲畜、山川、草木、星空

相互供養的農民，煩了，搭乘雪橇

從山巔出發，去拜訪任何作家與詩人的居所

發

我已經記不得媽媽年輕時的樣子

我猜她曾經漂亮過，那時她是

我們家主要勞動力之一，那時

我是個只知道張嘴要飯吃的孩子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總會花一年

或者更久把自己的頭發養得很長

于是，在某個午后她從鎮上的鄉場回來

我們熱愛的長發變得只能勉強扎穩一根橡皮筋

于是，我和弟弟從她帶著笑容的背簍里

各自得到一雙新鞋和一些糖果

我給女友買口紅或其他物品，過了很久

才想起我可能年輕過的媽媽從來沒用過

早晨

從黑夜返回，神和陽光一起到來

太陽新鮮的金黃色漆過的壁紙

臨床兩個酣睡的詩人和醒著的

都前途未卜。熱烈地愛著神的造物

場景

大巴車像條河流過陽光里的靜止窗戶

樹影忽明忽暗。一晃而過的風景

我們要開去高原山巒盡頭藍色天際

窗邊兩個少女熟睡，一個染著金發

她們的世界有著怎樣的幸福和孤獨？

傍晚

夕陽每天如約填滿我的玻璃窗

一片斜射的金色，書桌上書頁里的流浪漢

在暖光里過一個人的圣誕節。鴿子，霞光中

一沓翩飛落葉。音響里彈奏《鐘》的女鋼琴家

住在歐洲，那地方可能一輩子也到不了

此刻仿佛弄懂了特朗斯特羅姆對陽光的熱愛

那個住在島上的人，一年都無法見到太陽直射

臨窗而立，黃金世界里窮書生面對理想手足無措

酸棗

整個秋天葉子都在前往泥土的途中

喜歡朱砂的和尚跟熱愛口紅的女人一樣

需要把某些局部賦予強烈的象征

楓葉成熟是獲得緋紅色羞澀，神

去石榴殼里藏好最后的涂料，那是他的工作

酸棗在沒有葉子的樹枝上懸著可口的味道

拐棗的種子從風中獲得音樂，暮色空寂

有十萬瓢蟲正奔赴自然，盜走神的顏色

忙著在季節里涂鴉，他從視聽世界抽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