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屏山大橋（組詩）

王江平

駛過冬天的列車

列車停穩。鼎沸的人聲中

回到你，一個我早就注意的人

從未言語。潔凈的臉上，拴著

拒絕打開的兩把新鎖。

漸漸地，有什么落下？

——“雪！”微茫的白色，轉眼

就覆蓋了沒有分別的視野內外

你沒有反應。當然，我也從未期待過

各自坐著，在窗口，起霧的手指

變得縹緲，且不可挽留。然而，剛才

我從你微啟的嘴型中，獲得

一個消失的聲音

這是真的！好像被雪刷白的這一切

必然會在某一刻對應到我們的生命中

你也會成為一個消逝的聲音嗎

亦或者是我？

也許應當保持沉默，讓那些毫不相干的

潛意識，驅使著列車，繼續往前行進

不多久，雪停了，或已在別處停了

走過的鐵軌在靜止的天空下，咔嚓合攏

運河，閣樓

介紹我時，我的手顫抖了一下

像聽見自己的訃告，在樹葉間擦響一次

波光恍惚著眼睛。光中的每一張面孔

安靜，激動，或聚焦在某個空無的地方

我下意識摸摸自己。肺，滑溜溜的

不可控制，像章魚，撲騰著不存在的觸須

事實上，空氣里什么也沒有。我所想到的是

——我們的一生，沒有一生，可能什么也沒有

就像我們講過的故事，可能只是空氣的震動或曾經震動

支起耳朵的時候，窗外的運河，可能不是河，而是水的集合

橋頭一號民宿

晨雨初歇，庭樹有了新的模樣。椽梁的手指

指向寂靜。那兒，云團已經產生

云團里面會掛滿干魚和無窮的可能性

這時，店主戶外歸來，在門口

卸下一個粗布麻袋。此后穿過

晾曬織網的庭院，進入廚房

在茶室，有那么片刻，大伙兒陷入沉默。

內心空無又慌亂，仿佛鏡子里，一場

壯碩的海霧，劫走了對岸和那里的半屏山

半屏山獨坐

斷崖的角沿，內心平靜而無邊

一種意識，像海，就鋪展在這里

風也不大，卻可以將波浪從無推向有，之后

形成陡峭的力量，迫使巖層在海水里突然骨折

必然地，也會在我的臉上骨折一下

疼痛幾乎令我失去意識

但很快，空氣就會上漲，漫過頭頂后

空氣里面開始分泌魚群

它們游得自在，有時候結成云朵

接近我，與我交談。他們告訴我

斷崖處喚作半屏山。倘若真如其所說

半屏山是山的一半，另一半又該去哪里探尋

這時，誰也沒有說話。我們面面相覷，只有

寂靜的木棧道，卡在正午的反光里，仿佛禁地

半屏山大橋

清晨空白，像什么都未曾發生

沁涼的空氣，可以被神奇地感受到

當我們到達并停下，一切能做的

就是集中我們的一生，站定于某個時辰

以耐心，等候消失的兩座島嶼重新升上海面

（不寬的距離使他們彼此連通）

樹木長出，我們就從葉叢里往外跳。粗壯的樹身

一定會扭轉脖子，看見我們前后走上大橋

橋，比意識中的要長。我們走了很久

累的時候，也會在欄桿上靠一靠

數一數出海的漁船，和馬達聲里

劇烈咳嗽的故人。我們共同完成這些時刻

如有談話，也只是少量涉及前程 。彼時

風吹著我們。幾只白帆，顯得純正又健康

相應地，如果出現一只鷗鳥，我們會屏住呼吸

并將它的飛翔和片刻停頓，稱作想象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