鋤月（組詩）

宗 昊

對視

下雨，拍攝花木場

過去，曾是一片墳地

花匠擦了擦遠視眼鏡，翻開手中的小說選

墻角的一條蛇一動不動

它來回搖擺紅信子

我愕然剪掉晾衣繩的梨樹一側

蒼蠅叮著我的手臂

發出類似于車禍前的驚叫

現在，那些在洋流底下的先人

無人言及

下雨，或一群人前往醫院

從城市的四周趕過來，向荒地聚集

他們偶爾也會暗示我

柔軟

我醒來，一些不明的液體

晃來顛去，我沒有考慮它類似幾個圓形

摘下眼鏡

我看著它，隱藏于它

這是一門逃生術

與此同時，外面的雨有些大

聯想到忒修斯之船，那么多人問我

我有些不適。有人對我講解雨

它們類似于圓形，越來越是圓形

我仍然覺得它們柔軟

近似于一支筆，形而上的筆

一場雨越下越大，一群和尚

在夜里敲了敲木魚，我隱約看到它的輪廓

黃花

你未在黑夜發出任何聲音

一個人在黃花地里喊

卻看不到黃花

黃花可有可無

在曠野里睡眠，開成一束花

名喚：黃花

悄悄呼吸，隱秘生長

有些花，來自于花

它是花的樂園

每一次我開口，總有些黃花

披上馬褂

一朵花，有些空白，對自己開

小尖村

只那么一瞬，我便找到這里

銀色的一棵樹

近似于失傳已久的將軍傳說

如今我試圖還原它，在幻境里囈語

反復褪色，反復洗練

到了灘涂，一只鳥看見我

好似對我談些什么

它下意識告訴我這個村莊的前生后世

只不過它的呼吸有些急促

停不下來，像起伏的海浪，一茬接一茬

就那么過了一夜

我屏住呼吸，看著眼前的霧色

隱約升起一座空山

慢慢躍到天空，一道光傳來

我毫無準備，默默不語

等待日出

地挖得不深，我埋下一株蠟梅

每天靜等海邊日出

這僅僅是個想象

有一次，太陽真的升起，我去開荒

打碎所有的泥土，直抵這個詞語的邊界

蠟梅這朵花，接近于雪女

有時風塵仆仆，日日夜夜開花

開花與開荒一樣，在形式上

它們互相追趕

它們邁入生命的終端

看開了這個復雜的人間

有時，我去水里種地

盼望日出，再出來一點

類似于分娩，存在無限的不確定性

帶著一絲半縷的體溫，愈來愈古老的太陽

看著我，看著蠟梅花

只有春風認出了你和我

在陌生的地方

有時我們手伸進百貨店

店主露了一個笑臉

有些尋常

很多個夜里，螢火蟲發出一陣亮

卻無人提及

多少個青銅時代的蒙面人

一雙手伸出

時間慢慢停了下來

在陌生的地方

我也緊緊貼著遙不可及的夜晚

三元寺蹤跡

這棵銀杏，是大魚的家園

清晨的鐘映出太陽的鳥翼

兩只鳥，一只飛到樹頂，眺望廊橋

拉小提琴。灑滿紫色草的平原

風輕輕吹走它的草籽，與泥土相愛

另一只鳥，在三元寺的空地上留下腳印

蚯蚓在下面做夢，夢到烏云

為黑夜提供夢幻的語境，一個鳥影掠過

帶來一部春天的小說

這棵銀杏，已經開始衰老

大魚找不到河流，只剩下疲憊的呼吸

兩只鳥飛了過來，我一天聽見

數聲鳥叫，像樹葉那樣茂密

鋤月

金黃的稻谷結出鉆石

麻雀離開銀杏，空巢的影子

遮住蟻穴，葉子一片一片

落下。女人涂抹唇膏

她來自牌樓，親眼看到黃昏聚攏在老街

幾只燈籠在井中，仿佛做一些祈禱儀式

靜靜看著蟬躲進黑夜

融入到樹皮與忒修斯的傳說中

女人找不著北，隨著星星的腳步

歌唱夢里的旅人。街道上

幾株向日葵蜷縮在松林中

幾個失眠的醉人彈著琵琶

平原的荒蕪被誤以為是戲劇

平靜地等待著鋤月亮的人

漫畫園

去往漫畫園，總想到表妹

那些年在星辰下

她就盤頭露出真面目

背對夜空思索

她的耳畔綴滿鉆石

我望向她，進入了遼闊的夢境中

在絢麗的世界里，我拉著她

一起奔跑，跑到了落日旁

落日像一匹紅馬

它吹了吹我，吹了吹表妹

平息了我的喘息

在漫畫園，也有一個女孩

畫寂寞的旅社，灰色的熊

站在車頂，眺望樂園

一聲槍響，森林吞下火車

帶著我，進入了童話里

又一個女孩困居于此

畫著同樣飽滿的故事

進入夢鄉，像當年的紅馬

走進大霧中，一夜流逝

她知道有個看著她的陌生人

同樣進入了虛無的漫畫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