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華
新世紀文學經過二十余年的發展歷程,積累了一定的創作經驗,但要從整體上辨析其新質特征并非易事。對新世紀二十年文學進行階段性總結時,如何同時具備闡釋二十世紀中國文學遺產和全球化背景下現代性進程的雙重有效性?如何理解個人在解放后走向自我實現時面對的新課題?如何理解嵌入日常生活世界的新型政治形態?如何理解當下底層文學、群眾寫作、現實主義和傳統文化復興等文學和理論熱點的發生?要回答這些問題,全球化進程和中國崛起的時代潮流是不容回避的外在背景,反思現代性和純文學的思想文化潮流則是不可或缺的內在視野。李雪梅的專著《新世紀小說中的生活政治研究》(下文簡稱為《新》)將生活政治視為一種新意識形態,在七十年當代文學的長時段視野中,以解放后的個人如何生活為中心探討新世紀小說的整體性新質,從一個側面回應上述問題,探討新世紀文學在文學史意義上的傳承和新變,不失為一種全新的嘗試。
生活政治是吉登斯針對晚期現代性的社會現實提出的一種重建現代性的理論構想,把用以解決趣味對立和價值觀抵觸上的爭論和沖突的任何決策方式,都看作是政治性的。現代個人以生活方式的選擇促成自我實現,而所有的選擇都具有政治的意味,也就是說,生活政治作為后匱乏經濟和后傳統社會的產物,它強調的是個人日常生活及其生活方式的政治內涵。作為一種廣義的政治概念,生活政治的興起意味著發展主義主導的現代化模式發生了轉向。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在經濟建設上取得了巨大成就,但同時也滋生了傳統崩壞、生態危機等現代性后果,個人在解放后又面臨新一輪的自我認同和自我實現困境。這些發展中的問題難以再用革命、剝削、壓迫、抗爭等解放政治話語進行闡釋,更不能以一方戰勝另一方的斗爭思維加以解決。生活政治提供了另一種思路,其目標是通過現代性反思重新處理人與世界的關系,在現代性的發展中處理現代性的后果,在高度發達的物質基礎上促進自我實現,在多重關系的協商中尋求更高層次的自我實現。近年來,不乏將生活政治引入文學研究的批評實踐,譬如蔡翔對1960年代社會主義文學和韓少功小說的研究,在生活政治視野中表達對1980年代以來的純文學觀念及其知識譜系的懷疑和挑戰,創造性地擺脫了二元對立和進步主義的簡單化闡釋方式,為生活政治理論的文學闡釋做出了重要的批評實踐。又如陳小碧和翟文鋮分別從生活政治角度觀照新寫實小說和新生代小說,發現了日常生活敘事和個人化寫作的另一種深度。總體來看,目前對新世紀文學生活政治內涵的研究并不充分。
在李雪梅看來,生活政治既是百年中國文學中文學與政治關系在新世紀小說中的延續,也作為一種新型政治形態構成新世紀文學轉型的重要表征。在反思純文學和新世紀文學不斷克服文學的邊緣化困境、以各種方式針對現實發言的新語境下,《新》重啟文學社會學方法,引入生活政治視角觀照新世紀二十年的文學,“超越個人/集體的理論模式,有助于我們在個人觀念泛濫的當下反思當代個人話語,并進一步解讀個人話語確立后的新世紀文學現實”。在當代文學七十年的整體性視野中,將生活政治視為新世紀文學的一種現代性新質,《新》從紛繁鮮活的文學現實中發現了一個具有整體性意義的線索,在“破”的基礎上,為新世紀文學轉型的闡釋提供了一種“立”的可能。
以生活政治為中心研究新世紀小說,首先要解決的理論難題就是如何在當下中國前現代、現代與后現代并置的社會現實中辨析解放政治與生活政治相互纏繞的中國語境,如何在本土性意義上從生活政治角度把握新世紀小說的轉型及其現代性新質的可行性。《新》在緒論中指出,自由、平等、正義等解放政治的目標仍將作為主導價值標準而長期存在,但相對于解放政治主題的持續性表達,生活政治在新世紀小說中的全面崛起更具文學史意義,即個人在解放以后如何生活是新世紀小說的核心關切所在。因此,《新》雖然立足于宏觀研究,但無意把生活政治作為統攝一個時代所有文學的特征加以論述,實際上這既不符合新世紀解放政治與生活政治相互纏繞的復雜現實,也會增加研究的理論風險,《新》主要是在反思現代性的視野下探討那些在解放政治框架內既不是問題也無法解決的問題,如自我認同的困境、親密關系的變革、生態的危機、傳統的消逝以及重新道德化的途徑等,重新思考人與自然、傳統與現代、私人與公共等關系問題,這些問題在新世紀小說中日益凸顯,推動文學回到豐富而復雜的中國現實,參與公共話語的構建,開拓出更為闊大的文學版圖。全書以書寫當下現實的新世紀小說為主要研究對象,生活政治既是理論起點,其主要議程也構成該著的論述框架。
生活政治的核心議題是個人的自我實現問題,在討論新世紀小說中的生活政治問題之前,有必要重新檢視當代文學個人話語的生成,第一章《個人的生長與流變》以社會熱點和典型文本的互文式解讀進行了扼要的歷時性梳理。在個人價值被充分肯定,個人主義觀念泛濫的今天,回望和反思個人話語在集體/個人的解釋框架中從被遮蔽到逐漸被釋放出來的過程及其問題,有助于在個人話語的含混和曖昧處厘清其本土化策略及其深遠影響。《新》突破常規的當代文學分期及其“個人/集體”的二元解釋框架,在當代文學七十年的整體性視野中,選取了1960年代的“胡東淵來信”、1980年代初的“潘曉來信”和1980年代后期的“蛇口風波”三個事件,從思想史意義上考察當代個人話語變化的軌跡,發現集體化時期意外加速了個人的原子化過程,而新時期以來的個人話語看似走強,其實不過是在與主流意識形態的高度一致中被形塑。這一過程在胡萬春的《家庭問題》、張抗抗的《北極光》和劉西鴻的《你不可改變我》中,與前述三個當代思想史上的重要討論以互文性的方式呈現出來。在細致的文本考辨中,《新》發現“個人/集體”在前后兩個階段中并非那么涇渭分明,而是有其內在的邏輯一致性,這種深刻的內部邏輯也直接影響了1990年代市場經濟確立后的個人話語,并在新世紀小說中顯影為個人新的危機。
自我認同是與后傳統社會個人的自我實現密切相關,也是生活政治的實質問題。第二章《認同的困境》在辨析新世紀小說中自我認同的困境時指出,個人因其結構性失衡的先天基因,在新世紀全球化背景中更易產生認同的危機。個體在歡呼解放的時候,突然發現失去了其存在的社會根基和文化依托。一方面,單位和集體觀念的淡化從體制上給予個人自由流動的同時也增加了個人的非穩定性,故鄉的消逝和歷史的迷失則分別從空間和時間意義上破壞了自我認同的同一性和連續性。對于從既往政治共同體解放的個體來講,脫嵌“既彰顯著一種解放的自由,也暗含著自我認同的隱憂,并因此在風險社會里面臨自我的兩難困境,構成當下社會中普遍存在的認同危機”。在生活政治視野下,這些問題直接與個人的自我實現相關。新世紀小說對城市化進程中的鄉村展開了多維度觀察,返鄉的虛妄和故鄉的消失導致鄉村主體巨大的情感真空。這里的“故鄉”既是精神意義上消逝的家園感和歸宿感,也是現實生活中潰敗的鄉村,二者一虛一實,共同勾畫出傳統的沒落和現實的混亂。與鄉村小說的轉型相對應,城市小說強勢崛起,但其中現代個體的生存境遇并未實現想象中的自我認同,在信任缺失的陌生人社會,人們大都已被抽象化系統和同質化社會控制,在獲得現代生活種種便利的同時也不斷產生新的風險和認同危機。但另一方面,《新》也發現,“傳統權威的喪失、信任的缺失和風險的加劇本質上并不必然導向一種墮落,其正面意義在于這種打破傳統的社會可以提供一種潛在的動力,因為人是有反思性的,面對每一種變化都會做出相應的調整,其克服種種兩難困境的過程也是一種推動社會前行的重要力量”,相較于無法快速適應和接受劇變的單一批判性視角,生活政治內蘊的積極面向和辯證思考或許更能接近中國現實社會發展的真相。
第三、四、五章是全書的主體部分,分別從日常生活、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等層面辨析新世紀小說中的生活政治議題,討論個人在尋求自我認同和自我實現時各種選擇和行動的政治意涵。以上互有交叉的三個概念在書中各有側重,在對新世紀小說中的日常生活、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的辨析中,《新》實現了從人們習慣的“政治生活”到嶄新的“生活政治”的視角轉換,辨析了新世紀小說轉型的內在理路,并有效回應了新世紀文學的介入性、現實主義的復興等理論熱點。
第三章《日常生活的兩副面孔:壓抑和解放》強調日常生活的世俗性和物質性,認為日常生活敘事在新世紀小說中已然成為新常態,在祛除上世紀新寫實小說和新生代小說等以往的革命性意義后更容易發現,新世紀小說中彰顯的日常生活既是個人解放的通途,也是新的壓抑的源泉,面對日常生活壓抑和解放的雙重力量,人們往往為解放的力量歡欣鼓舞,卻有意無意忽略其無形的壓抑存在。正因為如此,與期待中在日常生活覺醒中實現自我的目標相悖,進入到日常敘事大潮中的個人常常呈現出模糊不清的面目,因為“富裕所造成的問題無法用更富裕來解決”,個人在獲得解放的同時又陷入新的危機。這一悖論也促進了日常敘事反思性視野的生成。
第四章《私人生活的變革:情感民主的可能與困境》主要關涉新世紀小說中的性別議題和代際關系,私人生活的變革強調個人在性別關系和親子關系上從權力等級秩序中解放出來的努力,推動個人生活倫理發生了重要變化,并有可能自下而上促進新型民主的形成,同時,這種基于純粹關系的親密關系變革,也是個體在分崩離析的后傳統社會化解個人危機的重要途徑。這一思路跳出以往看待私人化寫作的單一性視野,強調其內蘊的公共性意義,是頗有創意的發現。隨著親密關系的變革,男女兩性之間的關系主要不是以經濟等外在資源而是依靠開誠布公的交流和彼此信任來維持;父母子女之間也由傳統的父權主導的等級制轉向基于信任的平等關系。但是,現實生活中理想愛欲的重重困境和傳統父權體制的持續影響說明現代社會中的平等觀念并未完全實現,親密關系也未完全擺脫權力關系。令人期待的是,這種新型的親密關系已經在現實生活的實踐中得以展開,情感的民主和協商正在形成之中,這也正是新世紀小說中那些私人生活的公共意義所在。
第五章《公共生活的拓殖:反思與重構》認為重新介入現實的寫作賦予新世紀文學新的生命力,它是在對前三十年高度政治化的文學、1980年代中期以來的“純文學”以及1990年代的“個人化寫作”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中顯示出重要意義的。過去相當長的時間里,文學在與政治的纏繞中將公共生活完全意識形態化,1990年代以來,伴隨著個人生活合法性的確立,公共話語又不斷萎縮。無論是意識形態的策略還是無節制的個人欲望,都在無形中制約著人們關注公共生活的熱忱。當歷史進入主要由資本和欲望控制著社會和個人生活的新世紀后,這一趨向引發的問題已越來越明顯。不少理論家和作家都注意到這一問題,新世紀小說中的底層敘事、中國故事以及詩性正義的公共內涵,都是在反思性意義上彰顯的生活政治表征。
第六章《重新道德化:“返魅”與自我實現》主要探討新世紀小說中重新道德化的文學實踐。自我從來就是在與他者的道德關聯中存在的,重新道德化主要處理的是人們在后傳統社會里如何在種種關系的重組中重獲道德源泉的問題。在個人話語合法化的新世紀文學中,辨析后傳統社會中的個人遭遇的自我實現問題,關涉個人與傳統、歷史、自然和他人的多重關系。個人通過與那些曾被視為壓抑物的大他者再次協商和溝通,既是個人獲得自我實現的有效途徑,也促成新世紀小說重返公共領域。基于對解放政治主導下以打破傳統、征服自然的方式獲取進步這種簡單現代化方式的反思,對傳統與自然的重新審視和關懷有助于人們重新獲得道德的源泉,在更開闊的時空中介入公共議題。李雪梅認為,“在正視個人的前提下,才能真正啟動道德轉型,而建成新的道德世界,則需要個人與傳統、歷史、自然以及他人之間進行長期的溝通、協商和努力,這樣才能在多元化的價值觀與道德觀共存的世界里真正得到自我實現。”基于此,新世紀小說中傳統的復興、本土化的策略、生態的凸顯等都是與自我實現密切相關的生活政治主題。
百年來關于文學與政治關系的討論常常陷入老生常談的窠臼中,《新》主要從生活政治視角考察新世紀小說因生活世界的現代性進展而不斷滋生的新內涵,圍繞新世紀小說中以自我實現為旨歸的生活實踐,探討后傳統社會的個人如何生活的問題,辨析新世紀小說中個人話語與集體話語共存、私人性與公共性相融的復雜圖景,探討新世紀小說的介入性和公共性對純文學觀念的反撥,為新世紀文學的研究提供了另一種難得的理論視角。值得注意的是,新世紀小說一方面作家作品數量眾多,另一方面還處于尚未定型的進行狀態,需要足夠敏銳的洞察能力和對文學的持續關注;全球化和現代化在帶來物質世界深刻變化的同時,也產生了新的風險和矛盾,不斷重構和形塑新的個人,未來仍有進一步拓展研究的空間。
注釋:
[1]蔡翔:《1960年代的文學、社會主義和生活政治》,《文藝爭鳴》,2009年第8期。蔡翔:《日常生活:退守還是重新出發——有關韓少功〈暗示〉的閱讀筆記》,《文學評論》,2003年第4期。
[2][3][4][6]李雪梅:《新世紀小說中的生活政治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59頁,85頁,86頁,231頁。
[5]【英】安東尼·吉登斯,克里斯多弗·皮爾森:《現代性——吉登斯訪談錄》,尹宏毅譯,新華出版社2001年版,第13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