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省濟南市商河縣弘德中學/王萱
小時候,我跟祖父祖母生活在一個小四合院里。一磚一瓦壘起的石墻斑斑駁駁,全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每到初春,那棵倚靠著石墻的桃樹總會最先冒出新芽,再開出朵朵桃花,不知它到底活了多少年才能生出這樣能遮住整個房頂的枝丫。
每當清風夾雜著泥土的芬芳拂過枝頭,樹葉沙沙作響,紅的、粉的、白的花瓣零落在鋪滿碎石的地面上時,祖父總會搬一把搖椅在樹下,戴著老花鏡,手顫顫巍巍地翻開書頁。陽光透過葉隙,零零星星地灑在書上和祖父身上,等風吹過,那溫和的光斑便隨著祖父一起在清風里悠悠搖蕩。
十歲那年的冬天,我生了一場大病,幾個月的時間都在醫院里,聞著刺鼻的消毒水味,看著蒼白的床單。祖父時常會過來,也總會帶著一本書,和祖父一起看書就成了我在那段日子里唯一的消遣。祖父喜歡用鋼筆寫字,藍色的墨水在紙上勾畫。祖父的字很秀氣,和他一樣,好看,更耐看。祖父一句一句地念給我聽,又會時不時跟我說起那個年代的故事。
幾天前的假期,我隨父親回到了祖母家,這是我在祖父離開后第一次回到這里——來幫著收拾祖父的東西。那個小四合院早已變成漂亮的獨棟小樓,我還站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只是怎么都嗅不到泥土的氣息。
我打開祖父鎖了幾十年的黑木柜子,氤氳著歲月的書香撲面而來。這是祖父留給我最后的禮物,也是祖父一輩子的記憶——五十年前的畫冊,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報紙書刊,人民公社的指導筆記,第一版《現代漢語詞典》《白鹿原》……我翻開祖父的筆記,里面的紙頁早已泛黃,仿佛鍍著一層余暉。藍色的字跡在流年里淡了光澤,輕飄飄地浮在紙面上,好像轉瞬間就會被風吹散,和曾經的日子一起,一去不返。翻開一本詩集,扉頁的一角還有祖父寫的字:“猶記當年絲絲雨,葉葉聲聲是別離。”
那些年的記憶如柔軟的枝蔓,爬滿我生命的體膚。紅葉東籬,青磚黛瓦,就這樣浸染了生命的底色。
從祖母家回來的那一晚,我做了一場夢,夢見祖父坐在那棵桃樹下的搖椅上,手里捧著一本書。和煦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沖我笑著,那笑容比陽光還溫暖,化作我記憶里最柔軟的詩篇,我即使半夜醒來,也覺身旁凜冬盡散,星河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