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兵戰
史鐵生在其文學作品中注入了太多的情感,在其文章中透露著對于生與死、苦難與親情、命運與信仰的思考與頓悟,用樸實的筆鋒展示了人性的藝術張力。本文對《我與地壇》第三節中關于四季的描寫進行研究,探討史鐵生是如何實現虛實結合、虛實相生的四季表達,探討史鐵生在這段文學作品中所注入的人生情感思想與人生哲學,從而找到史鐵生作品中獨有的藝術張力。
《我與地壇》是史鐵生重要的文學作品,是史鐵生的個人抒情散文集,在我國當代文學中有著重要地位?!段遗c地壇》雖然是抒情類散文集,但作品風格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抒情散文,作者在作品中將其冷靜睿智、超越己痛表現得淋漓盡致。因為思想上的深度、內容上的廣度、哲學上的高度,這部作品被賦予巨大的藝術張力和哲學張力,是史鐵生文學作品中最具哲學研究價值的作品之一,其中有諸多篇目被列為現代經典散文并被收錄于中學語文教材中。
《我與地壇》是史鐵生在失去雙腿后系統地對人生、對生死、對情感、對命運、對信仰的思考,史鐵生在感受自然和感悟人生的過程中實現了頓悟,把握了“活著”的真諦,并將其以生動、坦然的語言傾注到文學創作中。
在《我與地壇》的第三節中,史鐵生用了一大段比喻,采用虛實結合的手法,以實寫虛、以虛寫實,妙筆生花、清靈脫俗地譜寫了一曲清新脫俗、高貴驚艷的四季歌謠。
“如果以一天中的時間來對應四季,當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黃昏,冬天是夜晚。”史鐵生在開頭的第一段就將四季和一天中的不同時間做類比,春天就像早晨一樣,是新的開始,是一天中充滿希望與期待的時刻。夏天就像中午,是一天中最熾烈、最顯著的時刻,所有的熱情與活力均會在中午上升到頂峰。秋天是收獲的季節,但也是萬物走向衰敗的季節,因此秋天就像黃昏,夕陽西下標志著光明即將逝去,萬物將進入夜晚。冬天是寒冷的季節,動物和植物多會選擇蟄伏以避開冬季的惡劣環境。將一年的四季和一天中的四時做類比在文學中極為常見,這是基于兩者的相似性展開的聯想,這種類比很正常,但對于史鐵生來說卻有著迥然不同的意義。
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在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了雙腿”,失去了雙腿的史鐵生不得不回到老家,不得不坐在輪椅上生活。沒有雙腿的史鐵生沒法像正常人一樣勞動和旅行,史鐵生只能在地壇中進行人生的思考,就像他自嘲的一樣,“逃避一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地壇成了史鐵生遠離現實的寄托,也成了史鐵生消磨殘廢后人生的場所:“無論是什么季節,什么天氣,什么時間,我都在這園子里待過。”殘廢后的史鐵生無法遠行,他的身體就被禁錮在地壇附近的一畝三分地上,這使得史鐵生有大量的時間去觀察地壇,在地壇中感受一年的四季,感受一天的四時,感受不同天氣下的地壇,也因此史鐵生對春夏秋冬、晨午夕晚、晴雨雪風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一年中有四季,一天中亦有著四季,過完了一天的四季還會有新的一天的四季,過完了一年的四季還會有新的一年的四季,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論“我”是否在這里,四季依舊會不停輪轉。人的一生要面臨無數個春夏秋冬、無數個晨午夕晚,清晨是希望,正午是激情,黃昏是日漸衰微的惆悵,夜晚是萬籟俱寂的孤獨,生命在這樣的輪回中受到打磨,人生在這個循環中誕生、綻放、消耗、殆盡。
就像史鐵生在這一段中所說:“如果以樂器來對應四季,我想春天應該是小號,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圓號和長笛?!彼募镜妮嗈D何嘗不是經久不息的回環迭唱,春天是嘹亮銳利的小號,夏天是高潮迭起的定音鼓,秋天是纏綿悱惻的大提琴,冬天是綿潤純凈、清秀悠揚的圓號和長笛。
一年內的四季輪轉、一日中的四時循環是實的部分,四季的樂器則是虛的部分,虛實的結合以人生為載體,譜奏了一曲回環迭唱的生命贊歌。失去了雙腿并未讓史鐵生絕望,史鐵生在對四季的思考中感悟到新的人生真諦——超越疼痛的希望。
“春天是臥病的季節,否則人們不易發覺春天的殘忍與渴望;夏天,情人們應該在這個季節里失戀,不然就似乎對不起愛情;秋天是從外面買一棵盆花回家的時候,把花擱在闊別了的家中,并且打開窗戶把陽光也放進屋里,慢慢回憶慢慢整理一些發過霉的東西;冬天伴著火爐和書,一遍遍堅定不死的決心,寫一些并不發出的信?!边@段話本身就是虛實結合的敘事。春天本是希望的季節,但因為身形枯槁而無法領略春天的美好,這就是一種殘忍。夏天是熾熱強烈的季節,但是過于激烈的情感沖擊反而會使兩人分別,明明是熾熱的季節卻只會留下內心的悲涼。秋天本是收獲的季節,但回到熟悉的地方發現一切都變得物是人非,僅剩下孤獨、無助的漂泊。冬天寒風凜冽,雖然外面北風呼嘯,但因為心底還存在著執念,還認為存在所謂的希望,所以一遍又一遍在紙上描述著“記憶中的美好”。
這段的虛實結合極具意象,向人們展示了一位被命運捉弄的主人公的不幸,在充滿希望時發生不幸,在轟轟烈烈的愛情中失戀,在衣錦還鄉的時候發現物是人非,時間的流逝并沒有撫平主人公受傷的心靈,反而在不斷地扼殺希望、制造絕望,在命運的捉弄下主人公的心靈留下一道道刻痕,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加深。
就像魯迅說的“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一樣,人這一生中有著各種各樣的悲歡離合,有些人受到命運的眷顧,有著幸福的生活,而有些人則被命運捉弄,一遍又一遍地經歷絕望與傷痛。見過了太多的悲歡離合,經歷了太多的大喜大悲,“我”還是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寫著永遠不會發送出去的書信,這是“我”在絕望的深淵中唯一能夠進行的掙扎?!拔摇睂戇@些東西不是為了發給誰或者讓誰看到,更多的是寫給自己看的。
這段話用虛實結合的方法塑造了一個悲情的人物形象,這個人可以是史鐵生,也可以是任何一個人,史鐵生在這段話中表達了自身對命運不公的感嘆,但更多的是在不公命運下的無聲抗爭。被命運侵害的人是悲傷的、孤獨的,但塵世間的味道讓他們無法割舍、無法丟棄,即使是將故事講給自己聽也要不斷地講下去,這大概就是作為一個凡人的俗世情懷。
“春天就是一幅畫,夏天是一部長篇小說,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詩,冬天是一群雕塑”,在眾多的藝術形式中,史鐵生選取了畫、小說、詩歌、雕塑這四種藝術形式,春夏秋冬是真實的春夏秋冬,而畫、小說、詩歌、雕塑則是形成于腦海的藝術映像。這組比喻簡潔明了,是史鐵生對地壇四季的最直接的想象。春天如畫,春風拂過之處具是生機,遠處的山、近處的地、周圍的樹以及附近矮小的灌木叢均被綠色點綴,天空中飛翔著從其他地方飛來的燕子,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四處都是生機,四處都是美好,就像畫一樣。夏天沒有春天的生機勃發,但夏天有著熾烈的溫度、暴烈的雨天。但是各類天氣的變化有鋪墊,有伏筆。有邏輯上的軌跡可以追尋,如暴雨前夕天空會烏云密布、電閃雷鳴,就像小說中的故事一樣,任何變化并非突然發生,而是有著特定的軌跡,甚至小說的結局也隱藏在開篇的伏筆之中,同時夏天就像小說的情節一樣有著詭譎多變、情節曲折、高潮迭起,需要靜下心來才能閱讀和品味。秋天是一個多樣的季節,就像“橫看成嶺側成峰”一樣,從不同的角度去理解秋天就會領略到不同的韻味。有人說秋天是收獲的季節,是一年中努力的結果,代表著喜悅;也有人說秋天是凄涼的季節,預示著萬物凋敝和冬天的來臨。秋天的藝術張力體現在其余韻上,表現在其引人遐想的韻律中,就像詩歌一樣,用簡短的話語去表達深刻的內容。冬天是萬物俱寂的寒冷季節,沒有太多的生機,沒有復雜的變化,也鮮有亮麗的景色,畫不成像春天一樣生機勃發的畫作,寫不成像夏天一樣高潮迭起的詩歌,也缺少秋天意味悠長的韻律。冬天剩下的就是深刻的、明確的寒冷的印象,就像雕像一樣,采用最直觀的方式將事物的直接映像保存下來,讓人們能夠觀瞻。
史鐵生認為四季如藝術,人生如四季,春的美如畫作、夏的烈如小說、秋的意如詩歌、冬的寒如雕塑均是人一生中會經歷的過程,但是對于史鐵生來說,他的人生沒有夏秋只有春冬,雙腿的殘廢讓他的人生直接從春天進入冬天?!按禾焓菢浼馍系暮艉?,夏天是呼喊中的細雨,秋天是細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凈的土地上的一只孤零的煙斗”。這大概是史鐵生在人生低谷時為自己編織的夢,詮釋著史鐵生對人生、生與死的感悟,也是史鐵生用手中的筆在彷徨中的無聲吶喊。史鐵生在對四季的感悟中逐漸把握到了人生的真諦,在彷徨與吶喊中逐漸明白了生命的哲學:春夏秋冬不斷流轉,希望和絕望何嘗不是一個輪回,萬事萬物在喧囂后終究會回歸沉寂,沉寂中的蟄伏便埋下了,春天的希望,就像《西風頌》中“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一樣,感性地沉寂、蕭瑟與嚴寒不如回歸理性去主動尋找希望。
“生命的意義在于這些美妙精華的瞬間能通過自身創造出來, 那么生命的價值就在于你能平和從容且興奮地品味過程中的秀麗與悲愴?!笔疯F生在感悟地壇四季的過程中發出了這樣的感嘆。這是其對四季展開暢想后對生命真諦的感悟。
史鐵生的一生并不平坦,甚至可以說是不幸,1951年,出生的他在學業上順風順水,1971年,年僅20歲的史鐵生被告知雙腿殘廢,余生只能在輪椅上度過。20歲是人生中最充滿朝氣的時刻,而命運卻和史鐵生開了一個玩笑,當史鐵生準備大展宏圖的時候被當頭棒擊,這是史鐵生人生中最大的不幸。回到北京后的史鐵生因雙腿殘廢無法從事勞動,每日只能在自己生活的一畝三分地上消磨時光,禍不單行的是史鐵生后來感染了腎病并發展成尿毒癥,依靠每周三次的透析治療續命。如果說飛蛾撲火是自取滅亡,至少曾經努力過、綻放過,在光與熱的擁抱中化成塵埃不失為一個好的歸宿,但對于史鐵生來說,他直接喪失了綻放的機會,他的人生直接越過了夏秋只剩春冬。我想在北京靜養的早期,史鐵生一定是孤獨的、悲涼的、迷惘的。是啊,沒有人在被命運開玩笑后還能微笑面對,史鐵生最大的情感應該是感嘆命運不公的憤怒和顧影自憐的悲憫吧。
或許在閱讀《我與地壇》的過程中會感嘆命運的不公、造化的弄人,會因為史鐵生的不幸而悲天憫人,但我們更應當看到在四季輪轉背后史鐵生充實且具魅力的生命,正如史鐵生本人所說“朝向最高處掙扎本身足夠充實一個人的精神”,命運會剝奪你的幸運賦予你不幸,但這并不是畏懼生命的理由,就像“仲尼厄而作春秋”一樣,生命的高處應當是向死而生。
《我與地壇》是史鐵生對其二十歲時生活的回憶,是史鐵生對其最痛苦時光的感嘆,在對四季的觀察與刻畫中,史鐵生逐漸明白了命運的真諦。命運對于任何人都很公平,沒有人生來不幸,也沒有人生來就幸運,均是自身的選擇譜寫了不同的人生。與不幸相伴而行的苦難或許會讓人變得逆來順受、麻木不仁,持續的折磨雖留下一道又一道創傷,但也讓生命的棱角更加分明,就像“玉不琢不成器一樣”,沒有經歷過苦難的人生必然存在殘缺,只是有些人的困難會難以承受。在經歷了漫長的思考與沉寂后,史鐵生悟了,他懂了,他把握到了生命的真諦:“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但生命就像四季一樣在現實中循環,在循環中不斷誕生和消亡。人生充滿悲歡,苦難充滿絕望,但飽經風霜之后的希望是對每一個敬畏生命者的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