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舊之家（組詩）

劉 汀

平安夜

大半個平安夜

都在客廳看稿子

窗外無雪，室內微暗

對面書架旁

垂著一掛綠植

一片葉子飄下來

落在某本書上

稿子里死了一個人

又一片葉子飄下來

落在地板上

稿子里，又死了一個人

起身關燈，不看了

怕故事里，再有人離去

更怕現實中，只剩枯莖一根

酒后

該喝的酒都喝了

該說的話都說了

該見的人也都見了

那么，就趁著天寒夜暗

回去睡覺吧

人們喜歡喝酒

是為了能

有選擇地入夢

人們熱愛做夢

是因為不能

恰到好處地喝醉

所以，酒后的夢

才是唯一的真實

空飲

有酒

也有花生米

甚至有

醉酒的喜悅與哀愁

但一滴都沒喝

只在暗夜里枯坐

唉，此生

只配做血肉

而不是糧食

怎么努力也無法釀出

能讓自己

眩暈的度數

口味禪

作為一個食客

我拒絕吃苦瓜

不是因為它苦

而是不想讓心里

苦上加苦

然而我也不愛甜食

并非糖分過多

有損健康

只是早已看透

所有的甜，都是泡影

然而我熱衷麻辣

世間滋味，只有它們

能讓人短暫忘卻自身

更何況，那唇齒腸胃

瞬間燃起火焰

是普通人

唯一能實現的涅槃

入四十記

入四十歲，這天清晨

我和妻子騎電動車

去吃早餐。一碗

豆腐腦，半根油條

日常味道之恒定

與反復，構成世界運行的

基本邏輯。從小店出來

車鑰匙尚未扭動

就斷成兩截，一抬頭

發現陽光過于

閃亮，不禁啞然失笑

有些事物多年前

已被光芒緊緊鎖住

要解救，只得重啟記憶

于是我撥通，無意中

留存的賣鎖人的號碼

十五分鐘，他騎車而至

嚴肅告知：那把三十塊的

鎖，此刻需四倍價錢

才能拆掉。拆嗎？

拆，必須拆

落葉聲里，鷹嘴鉗

啄開時間的封印，車輪

重新身赴街頭

沒錯，事事如是

人們辛苦勞作，省吃儉用

都是為了，攢夠

最后拆鎖的錢

新舊之家

搬家之后

又回到空空的屋子

兩千個清晨和黃昏

已被無比親密的塵埃覆蓋

女兒種的幾種植物

還在頑強地活著

向日葵開出小花，黃瓜的藤蔓

纏繞著窗子護欄

最后一顆小番茄

正走在青紅相間的路上

我不為離別傷感

也不因開始激動

畢竟沒有哪個空間

能比胸腔留存的痕跡更多

只是，剛一打開新居的冰箱

熟悉的奇特氣息就撲面而至

讓我眼眶發熱，想要落淚

所有的新生活，都是從

把一個陌生的冰箱

變成自己的味道開始的

一以貫之

一個人做夢

并且只做一個

夢醒時

跟一個朋友

喝一場大酒

酒后吐真言

告訴他：

人人都得愛一個姑娘

把她娶回家

人人都得養一個女兒

送她去遠方嫁人

我一輩子一以貫之

只生一次

當然也

只死一次

真理

孩子在蹦床上

跳一萬次

也不覺得煩

摔倒時

還會笑得更大聲

梨樹、蘋果樹

從不拒絕循環

年年春天開花

秋天結果

越長，越心平氣和

對簡單的人和物來說

重復就是快樂

快樂就是真理

哦，原來真理掌握在

無暇顧及它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