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多豪情說“灑家”

鄭學富

《水滸傳》里的花和尚魯智深喜歡自稱“灑家”，有人認為灑家是和尚的自稱。非也。智深在出家之前也稱“灑家”，更何況《水滸傳》里還有其他和尚也沒有自稱“灑家”的。其實灑家并非一種簡單的自稱，至少含有三層意思。

一是關西方言。《辭海》修訂本注釋說：灑（音sǎ）是宋元時關西方言“灑家”的略語,猶咱。《辭源》修訂本注釋說：灑（音zá）與咱、喒同，灑家即咱家。關西之“關”指的是函谷關，關西就是指函谷關以西的地方，也就是現在的陜西、甘肅二省。在戰國時期，函谷關以西基本為秦國領地，以此劃分關西秦國和關東六國。因函谷關地處晉、豫、秦三省交界，有“雞鳴聞三省，關門扼九州”之說。灑家就是這一地區的方言。水滸好漢多為山東人，多自稱“俺”或“咱”，唯獨魯智深和楊志稱“灑家”。魯智深出生在渭州，也就是甘肅平涼，又長期在經略府任提轄，所以他出口必稱“灑家”。而楊志盡管生在東京汴梁，但是因楊家敗落，自幼流落關西，所以有時也自稱“灑家”。

二是通用的自稱。在中國古代，因等級森嚴，在自稱上也頗有講究。老百姓自稱“草民”，下級對上級自稱“下官”，上級對下級自稱“本官”等。而“灑家”對上對下以及平級均可通稱。如魯智深見到史進，史進比魯智深年齡小，且智深又在府中為官，可以說是對下自我介紹：“灑家是經略府提轄，姓魯，諱個達字。”智深進五臺山當和尚，長老賜法號，并說“三歸五戒”與他，問他是否記得？智深回話是下對上，他答曰：“灑家記得。”平等之間也可自稱灑家。魯智深在菜園與林沖首次相見，自我介紹道：“灑家是關西魯達的便是。只為殺的人多，情愿為僧。”

三是含有江湖豪氣。“家”是指一類人或人群，用于謙稱。如武官自稱“某家”，女人自稱“奴家”，死去丈夫的皇后或太后自稱“哀家”。在關西一帶，一些混江湖的綠林好漢、打打殺殺之人喜歡自稱“灑家”，因為“灑”還有無拘無束、灑脫、痛快的意思。宋元南戲作品《張協狀元》有戲詞說：“灑是廝殺漢，只步砌去。”如魯智深被賀太守抓住逼問，他自辯道：“灑家又不曾殺你，你如何拿住灑家，妄指平人？”太守喝罵：“幾曾見出家人自稱灑家。這禿驢必是個關西五路打家劫舍的強盜，來與史進那廝報仇，不打如何肯招。左右好生加力打那禿驢。”賀太守從智深的“灑家”這一口語便斷定其是綠林強盜。可見魯智深是個莽撞人，說話是不分場合的。而楊志則不同了，他和江湖好漢在一起時，多自稱“灑家”。如楊志向林沖、王倫等自我介紹說：“灑家是三代將門之后，五侯楊令公之孫，姓楊名志。”而見到北京大名府知府梁中書時，卻自稱“小人”。一方面可見楊志乃將門之后，見過大世面，慮事全面，說話謹慎，有分寸；另一方面也說明“灑家”確實是江湖語言，有粗俗、狂野的意味，并非上層主流社會的稱呼。

“灑家”出自梁山好漢魯智深之口，如同孫悟空嘴中的“俺老孫”，粗獷奔放、義薄云天，既不卑不亢，又藐視一切，何等的霸氣，何等的豪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