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與父親

張小軍

淡中有味茶偏好，清茗一杯情更真。

一杯水，有了茶葉的加入，有了色香味，就有了枯榮轉換，有了變幻莫測，有了沉浮起落。

一杯茶，安靜于桌上，淡香氤氳，薄霧裊裊，回憶一段青蔥歲月，等待一段溫馨的約會。

茶和水的纏綿，誰是主角，誰在歡樂？茶杯旁邊，誰的痛飲攪起萬丈英雄豪情，誰的淺酌引得珠淚紛紛墜落？茶的故事，是玫瑰的刺，還是燈紅酒綠的感慨？

一連串的問題，都在茶面前萬花筒般爆發。

我的茶杯里，也曾嫩綠搖曳，和著年輕無憂的日子，讓音樂悠揚，讓夢想五彩斑斕。那廉價的茶葉，慢慢吞吞吸飽了來自大自然的山泉，帶著母親一樣故鄉特有的味道，在唇齒之間滲透，在單純之中回味，讓貧窮的歲月有了一絲絲美好和向往。那個感覺，留在土畔田邊，留在回不去的時光里，也留在游子的夢里。

那時，父親的大瓷杯里，同樣廉價的茶葉泡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太多講究，不管什么泡法技巧，只有潤澤后那干渴的喉嚨里暢快的回味聲。

農民，最感慨土地的無私。只要有汗水流過的辛勤勞作，就有一片金黃的麥浪，就有大豆玉米飽滿的豐年。

可惜家鄉沒有茶園，我看不到那最鮮嫩的葉子在是怎樣在陽光下閃耀、在纖細靈巧的手中采摘、在大鍋中精心翻炒、終而變成人見人愛的寵物。

我常常想，能成為茶葉的葉子一定有一個貴族的靈魂，會在采茶人的眼前放出奇異的光。就像，父親發現長得最好的那株莊稼的眼神一樣。

經常看見，夕陽余暉里，父親坐在地畔上，擦擦汗，喝掉最后一滴茶水，又將殘余的茶葉嚼上幾片。目光充滿了溫柔，灑在滿地莊稼上。一絲淺笑撫平了臉上皺紋，他和祖祖輩輩千千萬萬個農耕人一樣，對自己在大地上的作品充滿了自豪和滿足。

父親常常羨慕南方人。他說，南方人喝茶越喝越聰明，南方人一杯茶，就可以掙我們北方人一天或者更多的收獲。

也許是吧，雖然只是在電視上看過，雖然只是聽說過南方人喜歡喝茶。但我相信，他們也許和我們北方人喜歡喝酒一樣，更喜歡將茶作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歲月無聲，歲月也殘酷，它悄無聲息地將曾經帶走，將一個未知的挑戰擺在每個人面前。

父親老了。父親走了！埋在他一生耕作過的田邊。沒有什么可以陪葬，唯一的，就是那只陪了他大半生褪了色的大瓷茶杯。

歲月也帶走了我的少年，將我推入中年的忙碌。扛起工作與生活的擔子，磕磕絆絆地走在自己的路上。酸甜苦樂，憂怨愁腸，只有茶知道。

無論春夏秋冬，抓一點時光的邊角料，泡一杯茶，像父親那樣，不去講究水溫水質沖泡技巧，不去講究紅茶綠茶黑茶白茶，不去講什么營養什么養生；有的，只是根據時間長短泡好，作牛飲或小酌。

喜歡那一點淡香，提神醒腦；喜歡那一絲苦澀，別有味道。但更多的，是喜歡看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身子，做回葉子的模樣，猶如一位老奶奶，看到照片中少女時候的自己。她那輕盈的身姿在玻璃杯中不經意地浮沉，像哲學家抽象的思路，像敦煌壁畫中凝固的彩帶。動靜之間，將一杯水染出了自己內心深處想要的顏色，釋放出了曾經吸收的日月的精華、春天的露珠、土地的營養，乃至山鳴、松濤和鳥的歌聲。

而我，只要張口，只要吮吸，就能將這么多的東西納入自己的身體里。正所謂“一杯春露暫留客，兩袖清風幾欲仙”。

我又想起父親，想起對父親的索取，心中打翻了五味瓶。

學著父親那樣，咀嚼幾片喝剩下的茶葉，一絲淡香，點點苦澀。

——選自《西部散文選刊》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