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熙彥
如果用四個字概括傳世楹聯的審美取向,無疑當推工、切、雅、趣。本期的四副對聯,我們依次來領略傳世楹聯工、切、雅、趣的藝術特征。
持身每戒珠彈雀;
養氣要如刀解牛。
作者:鄧傳密(1795-1870)字守之,號少伯,清代書法家、文字學家,為鄧石如之子,鄧稼先六世祖。何紹基詩贊其書法“上客有鄧子,法紹斯冰嚴。”
這是鄧傳密的一副自題聯,是從陸游《遣興二首》詩句“愛身每戒玉抵鵲,養氣要如刀解牛”化來。上聯寫立身之道,改陸游“愛身”為“持身”“玉抵鵲”為“珠彈雀”,陸游用《鹽鐵論》以玉抵鵲的典故“南越以孔雀珥門戶,昆山之旁以玉璞抵烏鵲”老來遣興,說要愛重身體,鄧傳密貌似用《莊子》隋珠彈雀之典:
“今且有人于此,以隋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則與陸游之意并無拓展,實則用司馬光《涑水記聞》中的“宋太祖彈雀”之典:宋太祖嘗彈雀于后園,有群臣稱有急事請見,太祖亟見之,其所奏乃常事耳。上怒,詰其故,對曰:“臣以尚急于彈雀。”上愈怒,舉柱斧柄撞其口,墮兩齒。其人徐俯拾齒置懷中。上罵曰:“汝懷齒,欲訟我耶!”對曰:“臣不能訟陛下,然自當有史官書之。”上既懼又說,賜金帛慰勞之。
看似變化不大,而立意從養生愛身的自遣,升華到立身處世的自勉。而從對仗上,同樣是“珠彈雀”與“刀解牛”相對,變隋侯珠玉之珠為宋太祖兵器之珠,使名詞小類對更加工整。下聯寫養氣之道,于陸游之句一字未改,立意也一脈相承。用《莊子》庖丁解牛典故,不是取熟能生巧意,而是用技近乎道意,說明養生要把握規律,順應天道。“珠彈雀”與“刀解牛”,不僅字字工對,而且用典修辭手法也是對稱的,顯示了前人在楹聯中對“工”的追求。
青少年學習這副對聯,要充分領會兩個典故,特別是注意體會鄧傳密對陸游用典改動的深意。
民國正需廉恥將;
吾家曾出廣平侯。
作者:吳獬(1841 一1918),字鳳笙,湖南臨湘人,光緒進士,學者,教育家、楹聯家,才名滿湖湘,張之洞曾贊:“洞庭一湖水,唯鳳笙飲一匙,我與諸公僅嘗其滴耳。”有《不易心堂集》《一法通》傳世。
這是吳獬應請贈吳佩孚聯,上聯切受贈者民國時期直系軍閥首領身份,兼切時代,說國家正需要謀天下之利,崇廉知恥,救民于水火的將軍,而非寡廉鮮恥,魚肉百姓的軍閥武夫;下聯切吳姓兼切贈聯者身份,說我們吳氏家族在東漢時曾涌現過位列云臺二十八將之二的廣平侯吳漢,以激將之法,勉勵受贈者不要辱沒祖宗,為國家建立功勛。整副聯既有贊譽,又涵勸勉,“吾家”拉近距離,增強勸誡激勵效果。據載,吳佩孚駐兵岳州,慕名拜訪,索求聯作墨寶,吳獬稍加思索,信手成聯,吳佩孚大喜過望。后來,抗日戰爭爆發,日本特務機關想扶持吳為傀儡,建立全國性偽政權,被嚴詞拒絕,乃遭日本醫生謀害。其維護民族大義的晚節,算得上不負本家,成全了近代楹聯史的一段佳話。
當然,楹聯怪杰吳獬的聯話故事遠不止此,當時河北一文士居磨盤洲,以“磨盤洲,磨大、眼小、齒棱棱,吞粗吞細”為上聯征下聯,因出句奇巧,大有成絕對孤聯之勢,吳獬聞得,專程造訪河北,對以“秤砣嶺,秤直、鉤彎、星朗朗,知重知輕”,一時世人盡相嘆服其對工絕。
成文自古稱三上;
作賦于今過十年。
作者:魏善伯(1620 一1677),原名詳,字際端,號伯子,江西寧都人,以文名與弟魏禧、魏禮及彭士望、林時益等并稱易堂九子,有《魏伯子文集》傳世。
這是魏善伯客范覲中丞幕府期間為范府廁所題寫的一副聯。楹聯是精短文學,素以典雅取勝,多見于大雅之堂,既便為俗物題聯,也是以雅為則,往往更考驗題聯者才識。
此聯出幅用北宋文學家歐陽修作文于“三上”之典,見《歸田錄》:“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即以歐陽公“廁上”屬思成文妙切。對幅用西晉文學家左思洛陽紙貴之典,《晉書·左思傳》:“遂構思十年,門庭藩溷(廁所)皆著筆紙,遇得一句,即便疏之。……及賦成……豪貴之家競相傳寫,洛陽為之紙貴。”即以左思為寫《三都賦》廁所置紙筆隨時記錄靈感雅切。一個俗不可耐的題材,一個臭不可聞的場所,因為作者的匠心獨運,其典雅渾切,含蓄新穎,不明就里者用作書房聯亦未可知。令人贊嘆中華文字之博大精深,中華楹聯之精煉巧妙。
同樣化腐朽為神奇的舊時肥料公司糞場聯:“曾說佛頭原可著;只愁名士不能擔。”上聯以望文生義之法將“佛頭著糞”的典故奪胎換骨,巧妙傳達出既然有佛頭著糞的說法,糞行的職業怎能說是卑賤呢?這就是我們前講行業聯為卑微職業哲理伸張與文學伸張的意義。下聯借宋朝名士林逋語:“世間事皆能之,唯不能擔糞與著棋爾。”既典且雅,似莊實諧,讀來令人莞爾。
成文自古稱三上;作賦于今過十年。青少年學習這副聯,不僅要加強楹聯以雅為則的認識,更要學習古人節約時間,隨時隨處追求學問的精神。
謀生夢好雞常破;
索債人多犬不閑。
作者:鐘云舫(1847—1911),名祖棻,號錚錚居士,重慶江津人,清末著名楹聯家,以長楹聯著稱。有《振振堂文稿》《振振堂聯稿》等傳世。
這是鐘云舫的一副自題春聯,上聯切雞年將逝,謀生的夢正做得好著呢,雞叫了,原來是一場夢,日子該咋過還咋過;下聯切狗年將臨,快過年了,欠東鄰的銀子、西鄰的米面,都來上門討債了,門外的狗很忙。聯語通俗如話,可以看出主人生活非常落魄,但春聯表達得饒有趣味,甚至格律也十分完美,上聯:平平仄仄平平仄;下聯:仄仄平平仄仄平。顯然作者對自己這種困窘的生活狀態不是特別失望,而是巧妙地通過春聯來自嘲。從作者這種創作態度中,我們看到了孔夫子“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看到了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的孔顏樂處之境界。
通過這一組傳世楹聯的學習,有心的同學會發現,其實工、切、雅、趣的審美取向不是單一的,幾乎貫穿于每一副傳世楹聯之中。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