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蔣春芳
煉字之于對聯創作,猶如畫作之點睛之筆。
我的老師鄒宗德先生在《對聯快速入門》中說:“聯語用最凝練的語言,詮釋著最深刻的內涵;用最單純的色彩,演繹著最絢麗的畫卷。詩聯者,本為最精煉之文學體裁,故下字穩當與否至關作品好壞,水平高低,甚至可窺一字而見全篇也。”筆者在創作《題城步峒茶秘境》一聯時深有體會。
城步峒茶秘境,位于湖南省城步縣汀坪鄉與廣西交界的邊陲。峒茶采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與天地山川共芳華,由于樹形高大,須登梯采摘,又稱“云中采茶”。
“清明谷雨兩相連,苗家阿妹采茶忙”。茶園海拔高,苗家阿妹著長衫,在茶園中輕盈穿梭,山間煙霞時起,仿佛置身云天。或采茶放歌,或哼曲徐行。歸來烹上一盞清茶,漫山的靈氣也一并煮入壺中了。山歌悠遠,茶香醇和,集苗歌之神韻、峒茶之氣韻,互相交織,如音律繞梁,在賓主耳畔和唇齒間縈回……怎會不令人神魂顛倒呢?聯想到這一情景,我寫下了初稿:
云天摘碧回,輕裾曼妙染霞暈;
苗曲和茶煮,余韻悠長勾客魂。
感覺我只是在詞匯的海洋中淘取一塊原石,要想成為玉石,一定需要經過打磨和雕琢,也需要專家品鑒,于是我把這塊原石交給鄒老師鑒定。
待我再拿到這塊石子時,它已煥然一新,儼然是流光溢彩的玉石。修改作品如下:
苗曲烹茶,余韻悠長留客醉;
云天摘碧,輕裾曼妙染霞回。
我端詳著這經雕琢之后的聯句,老師妙手一點,并未大刀闊斧,只更改了語序和個別字詞,22 個字的對聯,還保留了原稿中的19 個字,實際上只換了“烹”“留”“醉”三個字,其它的字都是我原稿中的。這樣一改,卻猶如女子一張素面,化了個“淡妝濃抹總相宜”的靚妝,頓時令人眼前一亮,賞心悅目。
鄒老師將“勾客魂”改成了“留客醉”,苗家留客,沏峒茶以待,茶韻醉人,曲韻醉人。我起先寫下“勾客魂”一詞時,也覺不妥,令人感到一層妖魔攝人心魄的可怖意味了。一盞茶就勾走人的魂魄,夸張得有些過分,不貼切。原想表達茶之味、曲之韻,味覺與聽覺交錯相通的美感,不論是山中之“客”,外來之“客”……一概沉醉于這神秘而清幽的峒茶秘境之中了。多虧一個“醉”字解了我的窘境,遣詞用字準確、妥帖,恰是煉字之靈魂。
關于下聯,老師說“染霞暈”一詞欠“平易”,宜將前一分句的“回”,替代最后一字,于是成了“云天摘碧,輕裾曼妙染霞回”。少了一個字,多了一分自然,也更有畫面感。只調動了一字的位置,形象大不一樣。此處似應將“著一字,而境界全出”改為“移一字,而境界全出”也!
如此一來,上聯的前一分句要和“云天摘碧”相對,相應地將“烹茶”替代“和茶煮”,少一字,更覺精煉。同時考慮到對聯的上聯尾字應為仄聲字,下聯的尾字應為平聲字,將上下聯位置予以置換,方顯穩當。
品味至此,我不由想起清人賀貽孫的話:“煉字煉句,詩家小乘,然出自名手皆臻化境,蓋名手煉句,如擲杖化龍,蜿蜒騰躍,一句之靈,能使全篇俱活;煉字如壁龍點睛,鱗甲飛動,一字之警,能使全句皆奇。”祝各位聯友也能尋覓到煉字的“一字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