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往事（組詩）

何真宗

打工

隧道像一根針

縫補著山體的傷口

我一不小心

就被銳利的針尖

從這頭，穿到了那頭

這頭是故鄉，那頭是他鄉

離開家的日子，兩頭都是痛

工友

二十三年前的工友

在一個文學公眾號看見我

他在我文章末端的留言

讓我想起那段工廠的往事

上夜班時，一截手指

瞬間骨肉分離

掉落在地板上的鮮血

像他進廠時按下的紅手印

與命運簽下了“生死狀”

那天給我留言的工友

就是那位從地上

撿拾那根斷指的勇士

沒有硝煙，沒有沖鋒吶喊

卻看見愛的眼淚

氣吞山河……二十三年過去了

我對工友的記憶是模糊的

猶如事發當晚，我們的命運

被沖床擠壓、折疊

或者切割

當我拔通他的電話

兩頭的笑聲

全是汗水和青春

廠證

辦理完入職手續

漂亮的女文員

將我的個人寸照

貼在小小的方塊紙片上

蓋上公章

裝進一個透明的塑料夾里

然后遞給我說

——這是你的廠證

出入車間，進出廠門

必須戴上

否則，保安認證不認人

我小心翼翼地

把廠證戴在廠服上的左胸前

像鄰居剛入伍的哥哥

戴著大紅花一樣驕傲

我慶幸自己

幾個月的流浪生活

終于有了歸宿

后來，我跳槽

把廠證還給了辦證的女文員

她那美麗的笑容

我以為那就是初戀

像廠證上的塑料夾

透明地壓抑了很久

就在我轉身離開時

也沒敢開口

再后來，以前的工友告訴我

收回的廠證

一律被碎紙機碎了

我嚇了一跳

還好，廠證上的個人寸照

我沒有留給女文員

不然我所有的夢想

都給碾碎了

草根

昨天在會上

有一位作曲人介紹自己

說是草根出身

其實，他是人民教師

這讓我想起前晚

與一位作家微信聊天

她說她是草根

我說草根也有根呀

不像我——打工的人

到了中年還在漂

我一直渴望自己，是一個草根多好啊

身份矮小，但也有一席之地

嘉賓券

1997年的某天，我拿著嘉賓券

走進廣東電視臺演播廳

參加衛視直播節目

從東莞到廣州，從廣州回東莞

從下午出發，到晚上節目結束

我都興奮著，多么不容易哦

年紀輕輕的，就上了電視

哪怕只在鏡頭前晃了幾晃

卻也晃出了一個外來工的形象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一直保存著

這張《歡樂有約》

生怕一不小心，就丟掉了這份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