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的情愫

文/馬友宏

春節一過，我就驅車前往成都市的蒲江縣去選購樹木。因為母親喜歡四季常綠的植物，于是，在如何選擇樹木的種類下，我就盡量傾向于她老人的建議。

經過兩天的選擇，最終確定為桂花、茶花、紫薇、紅楓和玉蘭這五個品種。樹木出售人是幾年前在礦山認識的一個朋友，當年一起在礦井干活就建立了深厚的情誼，所以朋友就推心置腹地為我傳授他所熟知的樹木種植的經驗，比方桂花和茶花為四季綠葉植物，種植的最佳季節當放在初春時節或端午前后，最遲，也不能超過入冬時分。但考慮到四川地處盆地，樹木從低海拔遷植到高海拔的昭通地區來種植，會降低它的成活率，為保證選定的樹木的成活率，以及今后樹木生長茂盛與否，我決定將已經選定、且不易種植的那些桂花、茶花統統斷根，待端午節之際再運回昭通進行移栽。

樹木運回來后，母親便急不可待地從屋里出來，察看那些堆放在院子里的花木。見紫薇、紅楓和紅玉蘭這幾種樹不但沒有嫩葉，似乎還沒有絲毫的生機，就不高興起來，似乎我違背了她老人家的意愿，沒按之前的約定購置她所喜愛的品種。在我向母親認真地解釋完之后，又給她看了朋友傳來的每一種樹木開花和枝繁葉茂的圖片，她才漸漸地露出了笑容，開始忙前忙后地和工人們一起栽種這些來自遙遠之地的樹木。

我告訴母親，紫薇、紅楓、玉蘭都屬落葉植物，且根系都比較發達，只要選擇在入秋或開春之前種植，那些水分都不容易上樹，從而也最容易成活。而所選的紫薇屬“國旗紅”品種，落葉之際，給人的感覺是瘦弱的枝條干枯而易斷。而且入冬以后，它就會褪去舊皮，裸露出皮膚，癩頭癩腦的，一點也不好看。可開花的時候呢，就大為可觀了。且花期也比較長，一般都在三個月左右，故亦稱“百日紅”。待到紫薇花開的時節，滿樹怒放出驕人的花朵，一簇簇、一串串，顏色深紅，相依相偎，特別惹人喜愛。

紅楓是楓葉類植物，冬季落葉。但從初春開始，干凈的枝干間，楓葉就會在三個季節中變換著不同的顏色。從紫紅色開始，變成紅色，再變成綠色，又變成紅色，最后變成殷紅色。枝條伸展、平緩，宛若樹中芊芊女子，讓人心動。

紅玉蘭，落葉類植物，入寒之際，便開始蓄積養分。在萬家燈火的春節之前，樹梢總有花朵綻放，花瓣碩大，喜慶的紅色在枝頭綻放開來，增添了節日的喜慶。待春季時分，謝去了戎裝的紅玉蘭，又開始抽芽，用綠色裝點這個世界。

母親聽我給她介紹完樹木的相關知識后，興趣十足，又是給工人找工具，又是牽引水管或扶植樹木……她就是那么一個細心的人，做事也特別講究時效和認真，比方哪一個坑挖偏了，哪一株樹木種植得太傾斜，她都會要求工人馬上進行整改。用母親的話說，這種樹和做人一樣，必須態度端正，如若為了省事，種植和管養不好，樹木也是有情愫的，那樣樹的成活率就會降低。即便勉強成活過來，長勢也不一定很好，要么生長緩慢，要么斷枝，最終會形成創傷，處于半死不活的狀態。

一百多株樹木種植好以后，母親隔三差五就去給這些樹木澆水。樹木種植在房屋附近的地里，為方便她澆水，我特地在吊井中安置了一個水泵，并接通了水管，這樣，我不在的時候，就會稍稍感到心安。

在母親的精心照料下，那些樹木的成活率也相當地高，最終枯死的沒有幾株。

春去夏來，那些樹木開始煥發出勃勃的生機。也是在六月之際吧，之前斷過主根的桂花和茶花都被運了回來。看到從吊車上卸下來的桂花、茶花枝繁葉茂，母親甚感欣慰。因為之前斷過根系的緣故，所以土球邊沿的根系都異常的發達。大的根系旁，還密密地長滿了好多須根。母親根據自己以往的經驗，說這樣的樹想不活都不行。

我告訴母親，這些被斷過根系又長了五個多月的桂花和茶花，品種優良。桂花是朱砂桂，而普通的金桂也就是我們俗稱的丹桂，開花時是淡紅色，遠遠望去，花把葉片全都蓋住了。而朱砂桂卻大為不同，香味更清新，樣子更典雅。因為它屬觀賞型樹木，主要以賞葉、賞花為主；葉片寬厚肥大，不用大尺度修剪就可以形成很好的蘑菇狀；葉片墨綠密實，漂亮喜人?；ㄩ_的時候，呈深紅色，葉蓋花，葉片把花遮掩住一部分，若隱若現，故名曰朱砂桂。朱砂桂有著其他桂花所不具備的優良品質，樹干光滑而干凈，枝繁葉茂，樹冠飽滿，是樹中的“婀娜女子”。

一起運輸過來的茶花有三個品種，分別是“粉裝樓”、“黑牡丹”和“帕克斯先生”。據說茶花有上千個品種，有的就連種植的農戶都叫不出名，通過嫁接或扦插培育出來。許多茶花品種樹形都不是滿冠，也不像普通的七星茶花一樣枝葉繁多。樹形造型自然，或側出一枝，或從樹干上直接垂下，或直立向上，總之形態各異、更有風采。但于我個人而言，我更喜歡那種自然生長的樹形，刻意修剪成特殊圓形或方形的，我還不是很喜歡。

種植過程中，吊車的吊臂伸不到的地方，只能用人工抬。母親擔心樹體太重，一再叮囑搬運工人要保護好自己。我知道母親是擔心工人的安全，一株十公分米徑的樹木，至少需要四個壯漢共同抬著土球，兩個人在后面托住枝干，方能移動。

樹木栽種完以后，因為部分桂花和茶花樹體偏大，母親又開始忙碌起來，又是找撐木、找斧頭和馬釘等工具，忙出忙進。我擔心母親的身體，多次提醒她慢點，可她似乎不累一般，為種植這些樹木忙來忙去。因為種植數量相當多，工作繁雜，而我卻要負責吊車、種植、安全和統籌等工作，忙不過來，所以母親也就沒有閑下來的時候，仔細想想還真于心不忍。

栽種的時候，必須將土球周圍的土，逐層夯實。一般作三次放土，而每一層土都用工具夯實，三層之后，樹就穩固了。但也要努力避免根系部位存在空隙的情況，一旦根系和土壤之間存在著太大的空隙，那根系就不能充分接觸到土壤，就會干枯或者腐爛。

粗大的樹木栽種好以后，還不能澆水。一旦澆水，水會泡松土球周圍的土壤，如果之前的土夯得不結實，就會存在樹木傾斜或樹根不穩的情況。而將栽種好的樹木用馬釘和撐木釘牢的目的，是為了避免澆水、刮風或下雨的時候，樹木會因為外力的作用傾斜或倒下。

因為經常下鄉負責扶貧工作，我回家的次數就越來越少。那些種好的樹木，我也少有時間去管理，只有母親一個人在不斷地堅持。

八月份一個周末的中午，我回到了家，在離家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我知道，那是庭院中的桂花開了。果然，母親見了我，便急切地放下手中的活計，迫不及待地領著我在庭院里四處參觀，仿佛我倒成了前來觀賞的客人一般。聽她在旁邊興致勃勃地介紹，說哪一株桂花開得最好，哪一株紫薇開得最艷麗，而哪一株茶花，才剛開始打花骨朵。聽著母親不厭其煩地介紹，看著庭院中這一地長勢喜人的樹木，我心動了，慶幸母親一直用勤勞的雙手，讓這滿院的樹木長得如此青翠濃郁、花香四溢。

歲月繾綣，時光在不知不覺中從身旁滑過，只留下一串串永恒的記憶。轉眼間，進入了寒冷的冬季，而這個冬季似乎一瞬間讓人感覺到了時間的漫長。一場新型典型肺炎阻擊戰減少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多數人選擇了自我居家隔離。

母親是一個坦然的人，在這個非常時期，母親的做法是：待在家里，更加悉心地培養院中的樹木。在無數個庭院中散發出泥土味兒的清晨，母親不斷修剪著枝條，給樹木又是松土，又是摘花骨朵。

母親是一個善于學習的人。迄今為止，我始終固執地認為，在她身上，一定流淌著很多優良的因子。當然，受她的影響，我也較好地遺傳了這些。正是茶花開放的季節，庭院中那一百多株“粉裝樓”、“黑牡丹”和“帕克斯先生”茶花，在母親的精心培育下，已經長得枝繁葉茂。母親說，茶花是喜陰植物，要種植在半遮陰的地方，而且一年要松二次土，增加根系的生長。茶花在冬季開放，花骨朵開花的時候，需要太多的養分，很多人卻不懂種植，根本不懂為什么茶花開過之后，枝條會干、葉子會黃，這就是不懂種植和管養的結果。所以從七月份起，也就是茶花開始萌生花骨朵的時候，母親就會把每一株茶花的花骨朵摘去一半左右，以保持開花時有足夠的養分。這樣，在茶花開花的時候，它才花瓣肥厚、花蕊精神、花瓣伸展、顏色透紅，完全達到盡情開放的結果。哪怕經歷一冬的率性綻放，它也能照樣保持枝繁葉茂的樣子。

如今，回到家中，我都會步入庭院，欣賞母親辛勤種植、辛苦培育的那些花木。每每這時，母親也會拉著我的手，給我講哪一株又開花了，哪一株又發芽了，哪一株又長高了，哪一株又被造型了……

庭院中，生機盎然的花木正伴著母親那陽光般的笑臉，流淌著一種無以復加的情愫。在那些盛開的茶花之畔，或蓄勢待發的桂花之邊，母親那帶著淺淺酒窩的笑容，也就越發地嫵媚和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