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花術（組詩）

亮子（甘肅）

我已經沒有力氣對著夜晚悲傷

每次看見人群中

總有和我一樣的人

謙卑的背影沒有棱角

遇到擁擠的人群會選擇主動避讓

生怕自己的身影會隨波逐流

在這里生存了很多年

熟諳彎彎曲曲生長的野草

再大的風雪都壓不垮

那個叫故鄉的脊梁

那個叫我愛恨交織的地方

每年春天都要練習開花術

以求原諒

落雪的傍晚

先是小雪粒不停地墜落

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

我忘記了身上也有雪

眼前的河流和我一樣

等雪一落再落

緊接著燈火醒過來

這個傍晚所落的雪

對著大地深咬一口

潔白的牙齒露出來

牙印留在河灘和蘆葦上

我也跟著咬了咬嘴唇

強忍著

帶著大雪的人

雪落在原野

北風隨意吹打

亮堂堂的地面和天空

密照不宣

村莊靜臥在眼底

大片的雪花迎面飛來

足夠遲疑一生

是什么樣的亮光重新照耀進

故鄉

我看見大口呼著白氣的歸人

站在山梁上

沖著自家屋頂指指點點

身陷白茫茫的世界

卻如數家珍

我只好踏著拖泥帶水的腳印

轉身離開

落葉紛繁的一日

有誰還在呼喊我的名字

落葉眾多

混在清晨的鳥鳴聲中

難以拒絕來自天空的呼喚

我從山坡走向高崗

帶著灌木叢一起張望

落葉紛繁的一日

不只是村莊陷入山腳

應該不會有山雨

它早已化作山頂的云

敞開了呼吸

大地真從容

有誰還在呼喊我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山風和燈火

漸次掀開了夜晚的衣襟

人世

再一次佇立在落葉飄飛的校園里

看冬雨

一片片樹葉，一滴滴雨

混在一起

不曾為我的矚目而停留

極速穿行或不急不慢

為的是看這場雨如何脫身人世

下課鈴響了

腳步聲凌亂

教學樓的地板上留下一串串腳印

被反復重疊

再細看眼前的雨水

始終不能在奔跑中找到

頓足之地

雨忽然又大了起來

我把月亮囤積在鄉下那么多年

我把月亮囤積在鄉下那么多年

又一次夜深人靜；適合放牧

一片有月光的草場

在這片草場上接住我們的

是一場厚厚的大雪

睜大了眼睛盯著月亮

唯一能讓夜晚皎潔的漏洞

不停地向大地張口

這讓我想起鄉下的親人們

一轉眼很多東西都消失不見

只有像梨樹每年都開小白花

公雞還在打鳴哼曲

大雪到了冬天就開始懷念廟宇

暮色不比從前

一切都是新的像剛剛澆筑的星星之水

在這片混雜著牧羊曲的草場上

我是一支低頭的箭羽

斜插進瓦楞之中。草場或者村莊

村莊或者草場；都在神的眼皮底下

我把月亮囤積在鄉下那么多年

正如廟里安放著神像

觀雪吟

世人都愛雪

猶如現世的金銀

有誰可曾愛過碾落成泥的雪

世人都愛大雪如席的雪

有誰可曾愛過頭發上的小不點

世人都愛屋頂、江河、山石和花草樹木

身上的雪

有誰可曾愛過自己身體里的雪

透過玻璃窗

我不止一次地看到過雪

它有奇異的骨骼

它有銀栗之名

它有未央花之身

它能六出于天地

一直覺得雪花與我們非親非故

但從此之后只有愛的歡喜

隱疾

爺爺奶奶以前常念叨每逢下雨天

或變天時就會腿疼、背心疼

我一直不信。像喇叭花那樣的張嘴不信

直到我漸入中年

每天從繁雜的工作到晚上入睡

再到第二天晨起

骨頭縫里都會發出響聲

我聽得那樣清楚

不敢再往下想

再往下想就能牽扯出早年的

隱疾

那些時光里的證據

就會被突突地打印在毛孔里

更多時候眼睛里的干凈明亮

杳無音信

細膩的小蜜蜂，油菜花田

飛翔的雨水，博愛的云

就連一生都在歌唱的蟲鳴

混在落日的洪流之中

大地真確信

寂靜那么逼真

你看從未言語的一樹樹

桃花、李花和杏花

站在西北高原上

一個勁地開放、零落

或多或少有激動

直至全部低下了頭

照這樣下去

春天也要忍不住

咬咬牙。悲傷脫口而出

無端淚涌

當這一天即將過去

大地解下了太陽的黃金綬帶

風蒼茫涌來

西秦嶺南麓的群山踮起腳尖

與我深情對望

暮色漸次著地

像是要流下淚來

我一激動就說出了悲傷

我一激動就說出了悲傷

就像冬天的白雪

讓人滿懷期待又觸目驚心

剛剛我還是一件舊物

順從季節。掌握生活里的脾性

與靠近水邊的暮鼓晨鐘

坐在一起。按部就班

我一激動就說出了悲傷

落葉季

從生到死的距離

陽光打在地面上

這一生如此通透

卻不足方圓三五米

悄無聲息，靈魂剛好

被看見

是結痂的顏色

光

俯下身去

朝著夕陽前進

光。轟然倒塌

迎面而來的溫暖

包藏了我的陰影

隨即人流中多出來

一些相同的背影

在大地上蠕動，消失

像起風的河面上站著

落日這位受獎者

黃昏再一次撲朔迷離

下雪了

每年我都要等

一場大雪

那一刻我開心極了

再也不用因為卑微

而矮了一截

畢竟下雪了

生靈們都低著頭

白發蒼蒼

總是不得要領

夜色剛剛蹲下來

大街上川流不息

我又一次陷入尋常之中

車子繼續前行

迎面而來的一只月亮

透過前擋風玻璃跟我撞了滿懷

它的臉盤圓潤，但它的皮膚有些

粗糙。我就這樣瞄了一眼

便久久不能釋懷

我明明看到它逆向走來

或許古銅色的愿望全都寫在臉上

高樓林立的西北小城就此開始掛念

有多少眼睛里的光芒像車燈

在不停閃爍

坐在副駕駛的妻子說，這月亮真像是假的

都沒有人愿意看它的真容

但它看著你的眼神太逼真

妻子補充到“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今天剛好農歷九月十六

這樣看月亮還是第一次

畢竟怎么看總是不得要領

云層之上

一直有擔心天空存在漏洞

云朵不停地聚集、離散

像棉花糖纏著竹簽

誰也沒辦法找到那個制糖機

云層之上

我看不到人世的小心臟

偶爾有山川露出額頭

在這里人群不見了

都在座位上綁好了安全帶

手心插進了上衣口袋

時不時摸著那顆跳動的良心

一落地

此刻正有太陽穿過烏云

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