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書枝
十多年前,豆瓣上的寫文之風剛剛興起時,在那里涌現了一批文章作者。之后這股風氣逐漸壯大,直至近年來,又漸漸衰絕。作為混跡其中的一員,這十多年間,我在那里認識了一些以文為生或半為生的朋友,而今竟成為我生活中僅存的朋友的絕大多數。康夫便是其中之一。
不像我們這些經常在動態(tài)中訴說自己最近發(fā)生了什么的人,康夫很少說話,有時不經意間消失很久,忽然又出現,說幾句很是簡潔的話。有一天忽然又發(fā)出一篇長長的日記——便是新寫的故事——很給人一種漂泊在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感覺。這時候又使人忍不住感嘆,是什么樣的錦心繡意,能夠寫出這樣紛繁精妙的動物奇幻故事?但我們平常很少私下交流,大概彼此都覺得朋友間不需要經常說話,因此除了有事之外,很少主動去找對方,只是默默將彼此寫的東西讀過。好幾年后,我對現實中的她的了解仍是模模糊糊、一鱗半爪。不過這可能沒有太大關系,我們自身想以呈現給世界的,原本便是文字,而這媒介從鋪設時起,便充滿了誤解的迷津與無法抵達的歧途,因此便在捕風捉影的理解與必不可免的誤會中,試圖寫下我對她用文字構筑出的世界的感受。
雖然平常的主業(yè)是編劇,但康夫最具代表性的創(chuàng)作,顯然還是那些和神奇動物有關的精怪或志異故事。這些動物大多化身為人,散布在城市各個角落,利用自身優(yōu)勢或特點,從事著相關的工作,像普通的人類一樣生活著。然而只有深入到它們秘密的聯盟中,或是在某個奇異的入口,被帶入精怪的領地,才能發(fā)現那背后隱藏的奇妙世界。好像《哈利·波特》里巫師隱姓埋名生活在麻瓜的世界,或是穿過九又四分之三站臺,就打開了魔法世界的大門一樣。不過康夫筆下的奇幻能力獨屬于動物們,那個奇異的世界也以一個個短篇的形式存在,只在《灰貓奇異事務所》這個由幾個中短篇連綴而成的長篇故事里,灰貓及其伙伴貫連起的精怪世界有著一定的廣度與密度。但一個一個的故事仍是散布,像大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獨自存在的森林,只有主角們穿梭其中。
這似乎是多余的話,因為作者想構筑的,也并不是J.K.羅琳式復雜精密的魔法大廈,而確實只是荒蕪時空中不同角落里一點一點閃耀的光。繁華的地鐵口推小車賣雞湯面的小攤,攤主其實是黃鼠狼;刺猬一家經營著烤串(雖然作為一個博物學愛好者,我要說刺猬并不像一般以為的那樣用身上的刺搬運食物);賣酒的店里,做出美味酒釀的是狐猴;北方每年冬天如約來臨的暖氣,其實背后靠的是暖氣君的神力;還有在徽州山區(qū)的老宅中綿延數百年成精的白毛老鼠……當神奇動物與人相遇,故事就發(fā)生了。
故事總是發(fā)生在冬天,這大概跟康夫的一些經驗不無關系:編劇行業(yè)充滿變動,到了年底,項目結束,她總要一個人去找一個偏遠的地方住段時間,“只是為了逃避新年即將到來的惶恐”。新鮮的環(huán)境觸動想象,不少故事得以啟發(fā),客途因其偏遠而便宜,因其便宜而簡陋,因此在這些故事里,寒冷總是充斥其中,故事里的人,似乎也總是有著某些相同的特質:孤單落拓的獨行者,在城市某個角落做著失敗的工作,或者干脆暫時沒有工作,自然地成了社會的零余者。在這樣的寒冷與困頓中,是動物的到來打破僵局,帶來溫暖與治愈的星火。但只要稍稍注意,我們就會發(fā)現,故事幾乎總是緣起于人的善意:《灰貓奇異事務所》中,是自稱科學家的徐棲在大雨夜救治了被欄桿卡住、爪子骨折的灰貓,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神奇的故事;《鮮美的湯》里,阿七是在給一個聲音尖細、聽起來像是嚙齒類動物的小個子男人提供了一碗簡陋的西紅柿雞蛋湯和一碗熱米飯后,受到邀請,穿過濃稠的黑夜和冰冷的山谷,到達了精怪世界的美味湯屋。甚至連《捕鼠記》這樣的故事,成精的白毛老鼠設計蒙騙倒賣文物的盜墓販子,看起來不無奸詐,卻善待那懵懵懂懂憨直倒霉的胡搏,正因其正直憨厚。
仿佛正是這一點無心的善意,開啟了奇幻世界的小門,與充滿寒冷的季節(jié)所不同的溫情于此浮現,成為貫穿故事的底色。溫情的表現之一是對食物的愛。在這奇幻的世界中,不獨動物,還有許多其他事物也擁有精魂,比如每一種食物,如此才擁有了無可比擬的美味。食物所承載的力量被表現出來,在康夫的故事里,無論遇到怎樣的挫折,只要還擁有對美味的向往,還有吃東西的力氣,人就還是可以恢復,就還可以生起一點新的勇氣,繼續(xù)生活下去。《鮮美的湯》中,去湯屋的路上,路越來越黑、越來越冷,小個子男人對阿七說:“這是風口,想一件不會被吹走的事情!”阿七先是想起很久以前和女友的分離,感到愈加消散,而后想起小時候冬天尿床,媽媽在屋里生起炭火給他烤棉被和棉褲,那模樣讓他想起烤羊,媽媽就給他烤了幾個香噴噴流蜜的地瓜的事。記憶里“烤羊和地瓜的熱氣讓阿七身上的寒冷退去了一點點”,從感受的冰河中爬了起來,站上了冰冷堅實的地面。食物——也許還因為那是記憶中媽媽做的食物——給人的力量至此。
這是來自于作者的柔善。主人公表面的冷漠與疏離,至此也才漸漸揭開口子,露出內里那柔軟的、期待被溫暖的一面。如果說將奇幻的本領或美好的性靈賦予動物或其他生靈,這里面隱含著作者一種對于幼小者,或說城市生活中更接近于自然那一面的弱者的愛的話,那么對于故事中的人的這種描寫,則顯示出作者如一的溫柔。在灰貓故事集《尋找嬰語者》一篇中,作者借灰貓之口說,人類的幼崽曾經身為精靈,被安排到人類的家庭,只不過在和人共同生活久了之后,慢慢褪卻了精靈的特質,忘記了自己曾是精靈的事實。這幾乎近于一個隱喻,使人在看到時感到悲傷。我們都是在和養(yǎng)育者的相處中,漸漸學會了某些生活的模式,并在不知不覺中將之內置于心靈的深處,在看不見的地方,深深影響著我們的生活。《歸途快遞》就是這樣一個關于幼時的“愛”的隱藏與其終究不可避免的顯現的故事:在新年夜的高速公路上獨自撞上護欄的陳祎,遇到一輛奇怪的快遞車,這家快遞公司的服務是運送客戶去想要去而不容易去的地方,或是見想見的很久沒見過的人。“沒有,我沒有想見的人。”在司機問陳祎是否有在離開前想再見一面的人時,起初他這樣肯定地回答,然而卻在司機要走時忽然說要找一個連姓名、年齡、電話都不知道的人。車子載著他,在記憶的隧道中重重追索,終于追尋到那幼時的記憶,見到了那從小照顧自己、在自己上小學前的某一天忽然離去的保姆娭毑。所有沉渣的溫柔與傷心泛起,然而終于有了一場遙遙看見的告別——當他又重新被司機送回車上,一剎那間才發(fā)現之前是靈魂出竅,受傷的身體一直停留在出車禍的汽車內。這個故事是如此動人,被深埋于內心的情感所含有的力量,原來竟那樣深。
在康夫的其他精怪故事中,主人公在經歷了或冒險或愉快的奇幻之旅后,可能仍然會過著像從前一樣失敗的生活,不同的只是不再那么孤獨:有了同伴之間遙遙相接的理解,或是神奇動物溫暖的陪伴,開啟新的冒險之旅,又或者是自己對自己的釋然與接受。作者將故事打磨得精細、圓轉,它們熱鬧、詼諧、活潑,想象與現實之榫的鉚合穩(wěn)固滑溜,顯示出想象與技藝雙重的優(yōu)秀。康夫的小說有著我們古典文學中志異文學的影子,走的路子卻是輕靈溫柔,是屬于我們自己時代的、普通的城市年輕人——或者偏于失敗的城市年輕人的奇異故事。我們小的時候,多少曾在孤獨、無聊、寂寞或難過時,編造過奇妙的故事安慰自己,又或是對大人講給我們聽的奇奇怪怪的精怪故事感到津津有味,獨自一人時想起來回味,在那基礎上,又加以自己更多的幻想。那個時候,我們沉浸于其中的幻想就是我們的世界,只是絕大多數人在長大以后,就如同《尋找嬰語者》中所說的一樣,忘記了自己小時候曾擁有過那樣孤獨而紛繁的幻想。而康夫在年紀漸長之后的如今,還能擁有自己用精怪故事構筑出的世界,這是她的幸福——也是我們一樣成長起來的伙伴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