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伏的陰山

馬端剛

暮色

星期三的鋼鐵大街

空蕩蕩的

風從陰山折返

與夕陽作最后的告別

樹葉漸黃，暮色提前來臨

紙做的人被空氣洇濕

微涼如黃花

教堂的鐘

一次一次敲打你的疲憊

游來游去的是

失眠多日的昆都侖河

金泡眼，紅尾巴

淚水溢出

風一來，蓮花晃動

天空就把持不住了

飛云亂度，蘆葦顫抖不已

等大雁南飛，等枯草倒下

千里落雪

你深一步淺一步

搬運著呼吸

前腳遼闊，后腳蒼茫

紀念夏

夏天，心生銹了

等待小麥和高粱的釀造

守著糧倉，像守著孤島

像守著到來的荒涼

這一刻

你在深藍里練習潛伏

枕著白云抵達

一遍遍沉溺或者游蕩

始終未能敲響陰山的窄門

手指如藤蔓越過草叢

不見盤旋的蒼鷹

不見成群的牛羊

隔著街道

有車水馬龍，沒有綠草如茵

風與火焰

時緩時急，在樹林里搖晃

你是你身體的激流

淌出的波浪

如煙花般綻放

沒人懂得你的白發

也沒人懂得皺紋里長出的斑

沉重的面具

讓你的理想像模像樣

也讓你固執而孤獨

你對你厭倦

又害怕卸下油彩

害怕有雨落在臃腫的人間

你的耳朵疲于傾聽

對麻雀與烏鴉不再問津

你的堅持像泡沫

掌心里一次次破碎

中秋記

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子

起伏的陰山

和月亮一同升起

經過夏雨的反復浸泡

中秋的嘆息沉重

而你依然是面容姣好的女子

穿過云朵

見證一個人的憂傷和衰老

這一刻目光沉默

潮汐的故事像迷失的羔羊

總是無法傾訴

走失的親人在希拉穆仁聚集

許下死亡，渴望新生

成群的風成為一匹匹馬

沖破迷霧飛向了天空

年輕的比喻

交出青春，交出火焰

從一座敖包到另一座敖包

來來回回不停地奔跑

相愛吧，擁抱吧

你看見

那么多的花火紛紛揚揚

灑落了那么多的淚水

那么多影子

掏出來的荒涼重疊在一起

手捧著露水與枯草

遍地懺悔和靈魂糾纏

悄無聲息地鋪滿了草地

裸露出寂寥

懸崖的問題

一些突然降臨的事情

將你傷害

比如降溫，比如冰雪

白天躲藏角落，夜晚四處游蕩

你遠走的那天

好像是立冬

看著街道失去色彩的人群

影子跟著影子

你習慣

在黑暗中點燃燈火

彎月劃出了獨自生長的暗疤

冰冷干澀的夜

不屬于你，不屬于安靜吃草的羊

通往懸崖的路

有鮮花，也有陷阱

原諒背叛，原諒遺忘

賣火柴的女孩睡去的模樣

是否容顏嬌美

是否還停留在十字路口

是否眼角留下了最后一滴淚

你參加的葬禮

有許多舊事漂浮

聲音細碎，需要你拼湊組合

一只失血的蝴蝶

眼神空洞，不悲傷也不幸福

這種墜落

有時只是一個詞

有時像懸崖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