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老舍《茶館》中的“潛臺詞”之光

陳思頎

（武漢大學 藝術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生活是種律動，須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滋味就含在這變而不猛的曲折里”，這是老舍先生《小病》中的一段話。老舍先生一直都在用筆，甚至是用生命表達這些滋味，而《茶館》讓我們更多地品出的是那個時代的生活之苦。整部劇圍繞“裕泰茶館”的慘淡經營展開，三幕劇雖時代各不相同，但是都緊密圍繞著“裕泰茶館”這一主線，從而在全劇終了時，讓觀眾有渾然一體之感。

劇中人物的對話充滿生活氣息，京味十足，讓觀眾如臨其境，而對話中大量“潛臺詞”的運用，更有畫龍點睛的效果。“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值得讀者觀眾自己去品味。

一、諷中寓意的語言特點

樊駿先生曾這樣評價老舍：“在某種意義上，失去了幽默，就沒有了老舍，更談不上他在文學史上取得那樣的成就與地位。”誠如斯言，老舍先生的作品字里行間無不流露出先生的幽默，諷中寓意，“潛臺詞”又讓這種幽默顯得更有深意。

第一幕，“龐太監：我要活的，可不要死的！（靜場）。茶客甲（正與乙下象棋）將！你完啦！（幕落）”龐太監要娶妻妾，本身就是一個諷刺，還是通過買賣的方式，這更是諷上加諷，然而龐太監說完“活的、死的”之后，沒有人與其對話，劇終前只有兩茶客的一盤棋局，“將！你完啦！”，在觀眾讀者意猶未盡時，劇幕已落下。先生在這里告訴我們什么？那個年代小人物不過是棋子，生死都由權貴們擺弄罷了，當然，這樣的時代終究也會滅亡。

第二幕，“唐鐵嘴：大英帝國的煙，日本的‘白面兒’，兩大強國侍候著我一個人，這點福氣還小嗎？”這話說得俏皮，聽著有幾分得意，仿佛英、日兩國真的在侍奉唐鐵嘴。但細細一品，這“大英帝國的煙”、“日本的‘白面兒’”，不就是鴉片嗎？這哪里是侍候，這是帝國主義發動的鴉片戰爭，是用槍炮打開中國的國門后瘋狂地奴役與掠奪。

第二幕，“王淑芬：三爺，咱們的茶館改了良，你的小辮兒也該剪了吧？李三：改良！改良！越改越涼，冰涼！”從封建到民國，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在民眾的心中，最大的變化不過就是少了一條小辮兒，這樣的改良式革命，結果只能是“越改越涼”。

劇中人物幽默辛辣的語言，比如“你完啦”、“侍候”、“良”和“涼”等，在引人發笑之余，更讓人陷入沉思，先生把“想得深”的思想內容，用“說得俏”的語言表達出來，做到話里有話、含蓄雋永，這是諷刺藝術的最高境界。

二、三言兩語，以聲傳神的人物表達

常說“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老舍先生的話劇作品卻做到了“先聞其聲，如見其人”，劇中人物的形象，通過只言片語、幾句“潛臺詞”就做到了入木三分。人物性格的迥異，情感變化的豐富，內心活動的強烈，都蘊藏在這些臺詞背后。

第一幕，“康六：到底給誰呢？劉麻子：我一說，你必定從心眼里樂意！一位在宮里當差的！康六：宮里當差的誰要個鄉下丫頭呢？劉麻子：那不是你女兒的命好嗎？”

這一句“一位在宮里當差的”，就把劉麻子的老奸巨猾表現得淋漓盡致，對于康六的問話，劉麻子沒有直接回答是龐太監，劉麻子心里明白，把康順子賣給龐太監就是一樁喪盡天良的事，而唐六對賣女兒本來也心中有愧，如果一上來就挑明是龐太監，康六肯定不會答應。劉麻子用有歧義的語言，讓康六覺得賣的是個好人家，還強調“那不是你女兒的命好嗎？”，之后不說是龐太監，說是龐總管，劉麻子一步步地刻意用模糊的語言消除對方的抗拒心理，目的就是希望這筆骯臟的生意能夠做成，結果是劉麻子要了龐太監二百兩銀子，只給了康六區區十兩的賣女錢。老舍先生通過三言兩語，便使劉麻子虛偽狡詐、唯利是圖、貪得無厭的地痞形象一覽無余。

第二幕，無賴唐鐵嘴想租住王利發房子的一段，“王利發：福氣不小！不小！可是，我這兒已經住滿了人，什么時候有了空房，我準給你留著！唐鐵嘴：你呀，看不起我，怕我給不了房租！王利發：沒有的事！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誰能看不起誰呢？這是知心話吧？唐鐵嘴：你的嘴呀比我的還花哨！”

茶館掌柜王利發知道唐鐵嘴抽大煙，是個無賴，不想把房子租給他，先是以住滿了為由婉拒唐鐵嘴。唐鐵嘴不愧是鐵嘴，直接給挑明了。王利發緊接著說“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誰能看不起誰呢？這是知心話吧？”，看似通情達理，實際上想說的是“咱倆都是街面上混的人，底細都清楚，你抽你的大煙，我開我的茶館，咱倆互不相干，你也別想占我的便宜”。用這樣一段體面話讓唐鐵嘴明白，又不讓他難堪，充分表現了王利發逢人三分笑，處世圓滑，做事精明的小商人特點。

第三幕，小劉麻子出場，推銷他的計劃書。“小劉麻子：我不說假話吧？小丁寶！可是，我爸爸到底差點事，一輩子混的并不怎樣。輪到我自己出頭露面了，我必得干的特別出色。（打開皮包，拿出計劃書）看，小丁寶，看看我的計劃！”

小劉麻子出場說話彬彬有禮，還編制了商業計劃書，這不是個商業精英的形象嗎？實際上這些話都不過是小劉麻子借以侵占王家茶館的幌子罷了，其所謂的商業計劃也不過是將侵占來的王家茶館改成妓院而已。小劉麻子這個人物，前面裝模作樣的語言和后面的戲劇沖突一對比，就更能顯示其為人的陰險、狡詐與毒辣。

話劇不同于小說，無法通過太多的行為及故事的描述來刻畫人物形象，如何在方寸之地，通過最為精練的語言，表現出活生生的人物，正是話劇藝術的核心問題。而“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老舍先生作為“人民藝術家”，做到了從生活中來，到生活中去，其筆下的人物形象，即使今天的觀眾讀者看來，仍然感覺是鮮活而真實的。

三、管中窺豹，小中見大，用語言見證歷史

《茶館》三幕劇，分別表現了清末戊戌變法失敗時期、民國軍閥混戰時期、抗日戰爭勝利國民黨統治時期這三個時代的社會生活，從最終表現出的藝術效果來看，《茶館》不是史詩，卻勝似史詩。精準的語言設計，巧妙的“潛臺詞”運用，不僅僅突出了戲劇主題，也充分展現了三個歷史時期最為尖銳的社會矛盾，更是揭示了社會矛盾的根源所在。

第二幕，“‘莫談國事’的紙條可是保存了下來，而且字寫的更大”。

第三幕，“假若有什么突出惹眼的東西，那就是‘莫談國事’的紙條更多，字也更大了”。

這只是話劇的兩幕，卻也是最深刻的“潛臺詞”，老百姓“莫談國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老百姓連議論國家之事的權利都沒有了，何談民主？尤其“字也更大了”，更是在無聲地告訴大家，專制統治更勝過以前，這個“中華民國”的“民”，完全是名不副實，無民主民權可言，更無民生可托。

第二幕，幕前，快板語“為打仗，要槍炮，一堆一堆給洋人老爺送鈔票”。

第二幕，“吳祥子：告訴你，常四爺，要我們效力的都仗著洋人撐腰！沒有洋槍洋炮，怎能夠打起仗來呢？”街頭藝人的快板、惡棍吳祥子的一句話，卻揭示出了“中華民國”半殖民地社會的本質，民國的各路軍閥不過是美日英德法這些帝國主義的代言人而已，而販賣戰爭武器永遠是帝國主義奴役與掠奪其他國家的重要途徑。時至今日，巴爾干、中東、東亞的親美政權，甚至眼下的“臺灣當局”，都淪為了美國傾銷過時武器的客戶，歷史不應該被忘記。

第二幕，“王利發：這年月，作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職，作買賣的今天開市，明天關門，都不可靠！只有學生有錢，能夠按月交房租……吳祥子：多年的交情，你看著辦！你聰明，還能把那點意思鬧成不好意思嗎？”茶館老板這段聽似閑聊的生意經，卻深刻地揭露了在那個“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年代，政局動蕩、經濟頹廢的現實，本應當處于社會結構上層的官員與商人都朝不保夕，而所謂的“學生有錢”，也不過就是點微薄的勉強度日的學資而已。

第三幕，“秦仲義：你應當勸告大家，有錢哪，就該吃喝嫖賭，胡作非為，可千萬別干好事！”小商人王利發們在苦苦支撐，而民族資本家秦仲義則將自己“實業救國”的失敗歸咎于不應該“干好事”，應該及時行樂，在劇中老舍先生沒有安排誰來反駁這句話，但相信老舍先生真正想說的，也許就是二十多年后胡繩先生在《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一書中指出的：“（民族工業）這種繁榮景象的暫時出現及迅速消失，充分表現了帝國主義的侵略和壓迫是阻礙中國民族資本主義發展的根本因素”，“實業救國也同樣只是一種空想”。

文學作品對于歷史時代的描寫，多恢宏壯烈，事件龐大，而老舍先生只是通過一方小舞臺，幾個小人物在茶館里的幾句對話，就向觀眾讀者呈現出了歷史的真實面貌，人物的每一句臺詞都準確而深刻，沒有一句聲嘶力竭的控訴，我們卻聽到了時代最痛苦的悲鳴。

四、結語

老舍先生的《茶館》是中國話劇的經典之作，不僅在國內享譽甚高，而且在世界上也享有盛譽。本文著重解析老舍先生《茶館》中“潛臺詞”的藝術效果。在語言藝術的表現力上，“潛臺詞”可以營造出幽默的效果，做到巧妙地諷刺、委婉地暗示、深刻地揭示；在語言藝術的思想性上，“潛臺詞”可以彰顯人物性格，反映社會狀況，突出社會矛盾。《茶館》中，老舍先生將“潛臺詞”的運用做到了極致，使其成為了中國話劇藝術的標桿，其語言藝術的光芒將永遠照亮無數文學青年的探索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