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里的孤獨舞者：蕭紅小說中的疏離與堅守
——以《曠野的呼喊》為例

（中國海洋大學 山東 青島 266100）

蕭紅在短短九年的創作生涯中留下了近百萬字的作品，其中在文學史上得到重視的是《生死場》《呼蘭河傳》《馬伯樂》等中長篇小說，而《曠野的呼喊》這一代表性作品卻沒有受到過多關注。究其原因，無非是未能正面直接地為抗日宣傳服務，在當時抗戰文學的潮流中卻“與抗戰無關”。但實際上并非如此，蕭紅不是無視抗戰，而是采取了與主流作家不同的立足點——個體生命與人類本位，她以異于主流的逆潮流姿態書寫著文學與人生的疏離與堅守。

一、主流文學：抗戰作品

自1937 年開始，連綿不斷的戰爭使中國處于一個極為動蕩的時期，歷史改變了文學的走勢。為了適應形勢的變化，文學不得不承擔起救亡的使命，形成了不同于二三十年代的文學面貌，啟蒙與個性解放、社會革命等主題暫時退出了文學的中心地位。大量的抗戰戲劇、歌曲如雨后春筍般出現，形成了為戰爭服務、為人民群眾服務的社會思潮，這一時期最為顯著的特征就是“和戰爭與救亡發生緊密聯系。戰時特殊的政治文化氛圍，包括思維方式與審美心態，促成了許多唯戰時所特有的文化現象；戰爭直接影響到作家的寫作心理、姿態、方式以及題材、風格。即使是某些遠離戰爭現實的創作，也會不自覺地打上戰時的烙印。”“‘救亡’煥發了巨大的民族凝聚力，昔日因政治或文學觀點的不同而彼此對立的各家各派作家，此時也都捐棄前嫌，在民族解放的旗幟下實現了統一?！币虼耍箲痤}材和愛國主義的情感表達成為這一時期作家們最為熱衷也是最有意義的選擇，戰爭浪漫主義和悲壯的英雄主義成為了普遍的文學氣象。人們對于政權的重建滿懷著憧憬與期待，他們“在生死存亡關頭創造著那個精神支柱式的政治神話，并依仗于這一神話所庇護的社會力量?！?/p>

二、逆潮流的文學創作

創作初期的蕭紅大膽進行著嘗試，她的作品題材范圍開闊，不僅有自傳色彩的小說、詩歌創作，也有反映廣大下層人民的悲慘和不幸的散文描寫。到了《生死場》《呼蘭河傳》這一階段，蕭紅逐漸擺脫幼稚走向了成熟，她深刻地描畫出戰爭鐵蹄下蕓蕓眾生的真實生活，并將自己的生命體驗融進了筆下的人物?！渡缊觥返那鞍氩糠峙c抗戰并無太大關聯，而是極力書寫鄉民們的麻木和他們的生老病死。而《呼蘭河傳》雖寫于抗戰，卻無一句抗戰，蕭紅仍執著于表現故土的一切，以回憶的方式敘述著鄉民們的生存狀態和小人物的不幸。相比之下，《曠野的呼喊》是其所有作品中難得的抗日題材小說，但又與主流作品不同，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戰爭的邊緣化

《曠野的呼喊》雖然是抗日題材的作品，但避開了宏大敘事的潮流。小說中沒有轟轟烈烈的戰斗場面，戰爭被蕭紅邊緣化、模糊化了，僅作為背景出現。我們看到和聽到的，是灰色調的曠野中大風卷攜著灰土、枯草和陳公公焦急心情的呼號，以及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叭思业臒焽枥锔鼪]有一家冒煙的，一切都被大風吹干了。這活的村莊變成了剛剛被掘出土地的化石村莊了”，籠罩在戰爭陰影下的村莊變得如此清冷蕭索。“陳姑媽在燒香之前，先洗了手。平日很少用過的家制的肥皂，今天她存心多擦一些……她想要念一段‘上香頭’，因為那經文并沒有完全記住，她想若念了不成套的，那更是對神的不敬……”這些對于現實生活場景和人物細致入微的描述，并不比驚心動魄的戰爭場面無力。相反，通過以小見大的方式展現底層人物在戰爭中的生存環境和狀態，更具表現力和震撼力。

（二）對普通人的關注

除了將抗日戰爭從臺前推向幕后以外，小說中也沒有出現形象高大的抗日英雄。陳公公的兒子作為小說中唯一一個暗中抗敵的英雄，卻著墨甚少，且沒有姓名。她著力表現著戰爭下普通鄉民們的復雜心態和對生存——僅僅是活著的渴望。在抗日戰爭進行得浩浩蕩蕩之時，陳公公雖然也痛恨日本人，可是并不希望兒子參加義勇軍，只求他能娶個媳婦安穩地過日子。“陳公公也不一定怎樣愛錢，只要兒子沒有加入義勇軍，他就放心了”，這是一個父親自私而又真實的心聲。在得知兒子修鐵路領工錢后，陳公公逢人就開心地說，說給賣豆腐的，賣饅頭的，收豬毛的……而且說得詳細。陳姑媽則沾沾自喜于兒子掙錢給她買的新肥皂盒、新剪刀、新梳子、新鏡子，這一聒噪一安靜的兩種狀態真實細致地揭示了戰爭摧殘下中國鄉民們的柴米油鹽和悲歡離合。蕭紅也正是借助戰爭這一背景，展現了民族危亡下普遍的人性。

（三）獨特的語言風格

抗戰期間的小說幾乎都保持著對政治的敏銳，即使也用細膩的心理描寫和景物描寫刻畫人物，但仍未擺脫對政治的直接表現以及對抗戰情緒的鼓動。而在蕭紅的小說中，不曾出現一處為政治宣傳的語言，她把對現實的感受融進語言，不動聲色地打動人、感染人。

“他好像一只野獸，大風要撕裂了他，他也要撕裂了大風”，“他兇狂地呼喊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叫的是什么。風在四周捆綁著他，風在大道上毫無倦意的吹嘯，樹在搖擺，連根拔起來，摔在路旁。地平線在混沌里完全消融，風便做了一切的主宰”，這種狂野風格的語言正體現了飽受戰爭之苦的中國人的掙扎與憤怒。通過真實的描繪和隱喻的使用，她堅持讓寫作回歸本原，表現最廣大底層群眾的呼喊，帶給讀者淋漓盡致的悲壯美感，這比直接的政治宣傳更能讓人產生共鳴。

除此以外，《曠野的呼喊》中的語言還表現出一種平靜蒼涼甚至粗獷挾風的荒涼美感。“現在大風像在洗刷著什么似的，房頂沒有麻雀飛在上面，大田上看不見一個人影，大道上也斷絕了車馬和行人……”“天空好像一張土黃色的大牛皮，被大風鼓著，蕩著，撕著，扯著，來回地拉著……”這種“荒涼”與蒼涼、悲涼不同，“‘蒼涼’是一種飽蘸精神體驗的帶有形而上色彩的審美感受,植入了作家特定的歷史感與哲學觀?！瘺觥瘎t強調作為知識分子的現代作家之主體感受。而‘荒涼’更多的是與大地相連,是生存時刻面臨威脅甚至朝不保夕的生活經驗?！?/p>

小說在敘事模式、人物塑造和語言風格上都有意疏離于主流文學之外，看似“不合時宜”，卻體現著蕭紅獨特的文學觀。她不是反對抗戰，不關心民族國家，而是如艾曉明所說：“在抗戰期間仍以寫作為職責，這便是蕭紅當時堅持的一種個人立場。這并不如茅盾所說，如當時許多人所理解，是陷入了個人情感的小圈子，與斗爭的大天地隔絕。我認為，蕭紅是主動選擇了她所重視的崗位，進入了一個人的戰爭。”在這種立場背后，是她對戰爭下蕓蕓眾生的體恤與理解，對個體生命的人道主義關懷。因此，她抗拒著社會陳規帶來的束縛，以游離于政治之外的寫作態度孤身奮戰，堅持著對于普通人生存狀態和真實人性的關照，“作家不是屬于某個階級的，作家是屬于人類的。現在或是過去，作家們寫作的出發點是對著人類的愚昧。”

三、結語

蕭紅在戰火紛飛的抗日文藝大潮中孤獨艱難地行進著，《曠野的呼喊》無疑成為了抗戰文藝中的一朵奇葩，雖然保持著遠離主流文學的姿態而不被注意，但她堅持以人道主義的視角展現戰爭下除英雄人物之外的普通百姓的生存實景，并以實際創作向我們闡釋著作家的擔當與使命。正如電影《蕭紅》中所言：“也許，不是每個人都能拯救世界，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條件創造未來，但是為苦難的世界擔當情感痛苦，卻應該是一個作家的情感追求。我寫苦難，就是希望苦難的現實能夠改變?！?/p>

注釋：

①錢理群，溫儒敏等：《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年版，第343 頁。

②錢理群，溫儒敏等：《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年版，第344 頁。

③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 年版，第195 頁。

④林賢治：《蕭紅十年集（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版，第591 頁。

⑤林賢治：《蕭紅十年集（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版，第595 頁。

⑥林賢治：《蕭紅十年集（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版，第605 頁。

⑦⑧林賢治：《蕭紅十年集（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版，第607 頁。

⑨林賢治：《蕭紅十年集（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版，第591 頁。

⑩林賢治：《蕭紅十年集（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年版，第604 頁。

?轉引自趙雙花：《論抗戰情境下蕭紅〈呼蘭河傳〉的抒情表現、限度及價值》，《文藝評論》2019 年第1 期。

?艾曉明：《女性的洞察》，《中國現當代文學叢刊》1997 年第4 期。

?鐘軍紅，陳翠平：《一個時代的記憶：中國現代文學名家十章》，暨南大學出版社2010 年版，第95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