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壽宴

文 梁玉梅

太陽撒下的萬丈光芒照在“喜慶桂秉承百歲壽誕”的紅色橫幅上，幾個大字像合不攏嘴的笑臉，金光閃閃。幾個重孫子擺弄著鞭炮，就等桂秉承老人大駕光臨了。

眼看吉時已到，還不見老人的影子，賓客中有性子急的，就出來抻著脖子瞅。

你老祖咋回事啊，咋還沒到呢？有人問。擺弄鞭炮的重孫說，打電話了，一會兒就到。

爺啊，賓客都到了，您消消氣，今天無論如何要把這場面圓下來，回頭您再打我罵我都成。此刻，桂秉承待在家里還沒有出門。

說話的小孫子勝利，也已五十出頭了。雖說自己開建筑公司當老板，可在爺爺面前，他可不敢張狂。他忘不了小時候，把不愛吃的玉米面餅子扔地上被爺爺教訓的事。這些年他做工程賺了錢，捐建了縣里的實驗小學、實驗中學。下鄉扶貧時，看到貧困戶凹凸不平的土墻，坑坑洼洼的屋地，用塑料蒙著的窗戶，他眼睛濕潤了，回頭翻蓋了三間新房，一座大棚。爺爺知道后，拿出壓箱底的茅臺酒準備跟他喝一壺。可聽說他因為這些被評為先進，還獲得了“感動中國好人”榮譽稱號，又把酒放了回去，說，我桂秉承的孫子不能沽名釣譽。拿這個爺爺，勝利是真沒辦法。

桂秉承看著面前綢緞料子的中式禮服，再看看周圍急切盼望的目光，長滿老人斑的臉抖動了幾下，抬手摸了摸禮服說，給我弄這一身，我能邁開步嗎？小時候家窮，一塊破布頭纏在腰上也能遮丑。我五冬六夏光著腳板給地主放牛放羊，冬天凍得腳插牛糞里取暖，要不是共產黨來了，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呢。今天日子好了，你們就都忘本了？

這些話家人都能背下來。桂秉承別看一百歲了，除了耳朵有點背，說話底氣還挺足，這應該與他在戰場上的摸爬滾打有關系。打小鬼子，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炮火硝煙，九死一生，不但磨煉了他的意志，也摔打出了一副好身板，到現在自己還侍弄一片小菜園子。他總說，人不能離開土地，腳踩在土地上，才有精氣神，才走得穩。

爹！您把衣服換上吧，勝利也是一片孝心。古語說，人活七十古來稀，您能活到一百歲，是您的福，也是我們的福。孫男娣女慶一慶，這是高興事啊！閨女亞萍見桂秉承一直沒到，就猜到老人耍脾氣了，趕忙從酒店趕過來勸他。

我是托共產黨的福！

聽了閨女的話，老人脫口而出說。

是，沒有共產黨，哪有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屋里的人趕緊附和說。

你們別光用嘴糊弄我，別覺著我不知道，一天天的凈鋪張浪費。那錢干點啥不好，都花在吃吃喝喝上了，還想把我掛在那兒做幌子，一幫敗家玩意兒。

桂秉承的話讓大家面面相覷，真怕哪句話說錯了引爆這顆炸彈。勝利急得額頭冒汗卻也不敢冒失，瞪眼瞅著坐在炕里的爺爺干著急。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勝利的手機響了，打破了尷尬的沉寂。他接起來沒說兩句，就遞給桂秉承并大聲說，爺，是我潘爺，找您的。

潘爺是桂秉承唯一還在世的老戰友。

這老東西湊什么熱鬧。桂秉承接過手機嘀咕著。

老伙計，還磨蹭啥呢？你這壽宴把我眼淚都勾出來了。沒想到在這兒還能看見咱倆打錦州時身背繳獲機關槍的照片。你還記得不？當時那個記者跑過來非要給咱倆捏個影兒。多少年了，我今兒好像又回到了當年的戰場。

你說啥？我咋沒聽明白？

我說，你老小子有福，和黨一起慶百歲生日。這酒店成展廳了，從你參加革命到現在，擺成一部革命史了。勝利這小子還真有心！

見這邊沒動靜，那邊喊道：你趕緊過來吧，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那邊掛機后，坐在炕里的桂秉承心上長了草，按捺不住一邊往炕邊挪一邊說，快把我鞋拿來。勝利一邊找鞋一邊趁勢說，爺，咱把衣服換上吧。

桂秉承一愣，思忖一下，回身去炕柜里翻出一個紅布包裹，顫顫巍巍地打開。幾枚軍功章放在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黨旗上，下面是一身綠軍裝和一雙千層底的布鞋。看那軍裝和布鞋，應該是穿過的，但都漿洗得干干凈凈。

愣著干啥？快過來幫我換上。桂秉承沖著閨女亞萍和孫子勝利說。

勝利一拍腦門兒，趕緊上前幫爺爺換衣服。他不失時機地在爺爺耳邊喊道，爺，忘跟您說了，今天接的禮錢，我打算都以您的名義捐給榮軍院。

這么大聲干嘛？我聽得見。穿戴整齊的桂秉承拍了拍孫子勝利的肩膀，大聲說著朝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