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口音

文 木葉

芳名

水家的水，在慢慢

變亮，

紅日正往上涌。

露珠的確在顫。采摘的人

眼中所見，的確都是搖曳的草莓：

被叫做章姬，被叫做隋珠……

無數量的

美和好。

那剛從此地路過的，但愿

也會如我一樣，把這些芳名一一記

取，也會

請求莓葉

穩穩托住那嫩蕊的廣闊生活，把光

線再調高一些，

給今日之“你”以锃亮的命名。

碧云天

一不小心就跌進“想”的狀態，仿佛安心于泥潭

是我枯燥生涯的全部。“太滑了，

這些

流云，始終在穩定地

變化。”“太滑了，我是

說，昔日淮安府衙的下午，青年竇娥的血，紅濕濕，

滴滴瀝瀝，蜿蜒

流入左邊偏門后的古代酷刑博物館。”

……在流暢的講解

之后，我必將愉快地告別江蘇省，

就像還會愉快地告別朋友在

一處叫做“玉玲瓏”的地方設下的晚宴，

雖然席間菜肴目前尚和我一同

深陷泥潭之中。

我和你坐在廣口玻璃瓶里，仰起頭，

碧云的天，舒緩地，正傾倒出它醞釀自元代末年的礦泉水。

在邗溝

眾蝴蝶正從邗溝底下紛紛溢出。

“真沒想到，世界如今變得這么壯觀！”她們

繚繞四周。

秋天了，高低不平的荷桿

撐出

奇怪的圖案。

那是正在建造的“大運河博物館”的草圖。風吹亂

岸邊的游人。

“是新晉的‘網紅’，輕佻的采‘風’客。

比如他正拿著

手機拍照，

拍一次，眼見就心亂一次；

看，那么多年過去了，唯獨這一只

蝴蝶，

還在邊哭邊飛……”

鳥鳴

一十三人

散坐澗前。

暮春初度的梧桐，新葉遮蔽，

鳥鳴陳舊。

“這鳥鳴需重新打磨、上色，可參照安徽鄉下的古法。”

一十三只外省飛來的

蝴蝶，輕立

澗石，雙翅酡紅。

撲入流水，青萍冶蕩蕩。

“來自各有區別的一十三省，又怎樣？

此生的經歷必定大致略同……”蝴蝶競相耳語的時候，

鳥音雜沓，

逐漸滿上來。

雨后

抒種種情，

種石頭。

——隨手撿起來的石頭各有因緣，這正是為何

此刻能夠恰好打開電腦，

微信跳動，

而在“迫不及待”中，

“石頭”落下。半空中盛開的石頭，

碎在地上，

如過期的玫瑰。

雁聲與玻璃墻

像孤獨的水滴排著隊，奇數的

雁聲

在“警官招待所”上方的高空中

有方向感地

沖擊遠方。

近邊是不可數的人間，是滴水匯合成就的，

不存在的“白湖”。

雁聲將短暫

起伏此處，

恍若巨大的山水琥珀中，

無窮的雜質同時被迫起舞。湖面，

玻璃墻一樣隔音。柔軟、寬廣，甚至含情脈脈，

仿佛從未有過歷史。

他看見領頭的

那只大雁，立意要眾雁停在玻璃墻面上：

“是日已過，汝當時時以白絲魚

為筆，在冬至到來前，

勤于涂鴉。”

南方口音

她的舌底飛快鉆出帶露水的

桑樹條、蟪蛄、豌豆莢、青蒿和斑鳩，

以及踩在一蓬石斛上的

數只癩蛤蟆。細嫩的舌面因承受不穩

而微微打顫。

因為是陰天，青苔連綿。

因為是上午，傍晚時分才會出現的

啵嘴、戀愛、對弈與沒來由的重歸于好尚未到來。

滿布景深——仔細看過去：

歧路上長滿了“意義”，

泥濘相互踢踏，亂草擁擠腳下。

梅雨時節，南方的雨下得太多。

他在想，是否就是因為這，導致了

此地的口音過于潮濕。

你以你的“獨特性”

你以你的“獨特性”逐漸混入

掛著數枚墨綠色徽章的包河。

河中鸕鳥，被“你”命名為

“木鳥”，——普遍的

“木”，

先生長、后復制，成年后各自戳立，呆呆地。

是，近處這河面，早自1169年開始，

就不曾開口言說，原因在于河邊石道上三兩個

對面醫院中從外地趕來的病人們的家屬，

正午時分，衣衫略微不正，

滿臉都是花花糊糊

盲目的營養、惘然和樂觀。

橋下魚群始終在吐納反復循環的水。

當我路過，

仿佛當真已暫時變身為“你”，如一名不遠

處來的游客。

飼櫻

沒有一朵櫻花

可以不去舍身飼鏡頭。晃晃的，一大群，

城里來的手機。

一大群，游客。坐白色面包車。櫻花。

櫻花你可愛的家，在哪里？

胖瘦高矮都不一致的游客。

櫻花，單瓣與復瓣的櫻花，紅色和白色的櫻花，

各自趴在枝葉開張的櫻花樹上。

我們在面包車中。

面包車是白老虎，躥起來，要吃盡雨水淋淋，

也要吃盡滾落一地的陽光。

櫻花。緊抱在一起的櫻花。撒落下來的櫻花。

速生的櫻花。不會

摜蛋更不會流淚的櫻花。

在今天“經濟”的最外圍，

長豐縣義井鎮，綿延近五千畝的苗圃里，我真欲

舍生飼櫻花。

一六得六

在早年，日光白亮。算術老師苦口婆心地教，

一六得六。

跑得歡快，

自然律

就這樣順從我，像我的母親。

這讓鄉下的生活多踏實，

我年輕的大腦

近乎多余，只顧迎上風，邊跑，邊念：

一六得六……

再次讀到它，已到

四十年后。“來，縱使勤似牛，怕還是剩了

半罇草缽油”，

他盯著我，直言不諱，

“二一添作五，咱再干一杯……”

這正合我意。

我祖上傳下來的算術已從六退回三，原因如下：

從一到三已經很艱辛，

如果“六”，

落實到手指上，

我將不得不翹起右手上的駢指，而我竟然不

知道

它是什么時候長出來的。

三孝口

那年夏天，菱形的、三角形的、不規則形狀

的風

起勁地奔跑。

荷花，荷葉，河池，藕，都跟著風在跑。

似乎一下子完全忘記了我們來時

叫做“宿松”的小地方，張望著看：

近處的清風閣。

“虧你還知道清風閣！”“記得第一次去的

時候，

水泥的石階正在涂抹。”

“第二次去的時候是傍晚，夕陽糾纏著它的

初戀，

徐徐墜入湖面。到了第三次，

青春的心已經透紅。”

三孝口后面，因為夜深而顯得偏僻的街面

上，我和陳文

閑逛著，走來，走去，

一家簡樸的百貨鋪子里，高高吊起的白熾燈

下面，守店的女孩子

半趴在柜臺上，打著哈欠，

學寫中規中矩的

顏體字，一口合肥腔。哦，激烈的青春，一

去再也沒有復返過的

顏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