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國內使用外幣的三件事

文/馬昀 編輯/孫艷芳

當前，我國已成為貿易投資高度開放的經濟大國，要素稟賦格局正在從勞動力充裕向資本相對充裕轉變，曾一度嚴重制約國家經濟發展的外匯短缺現象已發生根本改變。早在2006年2月，我國就以8536.72億美元外匯儲備余額，超過日本躍居世界第一位。2007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指出，必須把促進國際收支平衡作為保持宏觀經濟穩定的重要任務。這充分說明，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競爭能力持續提升，外匯市場供求關系發生了深刻變化，有效的外匯供給能力不斷增強，使我國徹底告別了計劃經濟時期外匯極度短缺的狀態，進入到微觀上促進貿易投資自由化便利化、宏觀上促進國際收支平衡的新階段。本文重點梳理了新中國成立以來從友誼商店到直接收取外幣再到外匯兌換券的三段歷史，反映了新生的人民政權面對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封鎖禁運，如何應對外匯短缺的客觀限制，同時維護人民幣的主權地位。這三個歷史片段與1994年外匯管理體制改革后的歷史有序銜接，共同構成了我國金融發展史的一條重要邏輯主線，以鮮活的歷史告訴人們，我國外匯資源稟賦格局的變化，是改革開放偉大成就的一個縮影，是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人民從站起來到富起來的重要標志，將在中國金融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計劃經濟時期建立友誼商店制度

新中國成立后，遭到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封鎖禁運，經濟發展面臨著外匯不足的困境。根據《中國外匯管理體制改革和建設》（陳全庚等，2001年）一書中的記載，當時我國采取了針鋒相對的措施進行反封鎖、反禁運的斗爭，包括采用易貨貿易方式、凍結美國企業及個人在華存款和資產、實行靈活的僑匯物資政策、參與經互會清算協定等。這些措施或開源、或節流、或改變跨境結算幣種和方式，平衡了外匯收支，避免了國家寶貴外匯資源的流失。遺憾的是，該書遺漏了當時我國曾采用并延續到改革開放后的友誼商店制度。

從國際范圍來看，友誼商店制度也并非我國的獨創。據《蘇聯的外賓商店：為了工業化所需的黃金》一書介紹，1930年蘇聯為了應對1929年的世界經濟大蕭條，建立了外賓商店，旨在通過向來蘇聯的外國人出售蘇聯的土特產，向?？刻K聯港口的海員提供補給來賺取外匯。這是蘇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允許在蘇聯境內使用外匯、沙皇金幣而不是蘇聯的官方貨幣盧布進行支付結算。但這一措施不僅幫助蘇聯居民熬過了艱難歲月，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蘇聯30年代工業化時期面臨的外匯短缺難題。據說，1933 年外賓商店收集的貴重有價物品的價值相當于當年蘇聯工業進口額的三分之一。

在“以蘇聯為師”的年代，我國從1950年代開始逐步建立起中國的外賓商店——友誼商店制度。根據相關文獻，友誼商店的前身是1951年中央貿易部在北京、天津、上海、廣州和沈陽5個城市建立的高級消費品商店，初衷是為“高級首長提供稀缺物資服務……享受緊俏和質優商品的特殊供應”。在1952—1955年間，出現了專門服務外賓、國際海員和華僑的高級消費品商店——國際友人服務部，其主要產品為“食品、絲綢、土產”，主要目的是為“我國出口商品作廣告；推銷土特產；為國家爭取外匯；便于海關對出口物品的監管，以及團結、影響國際海員”。1958年2月，根據上海市委國際活動指導委員會的要求，上海市友誼商店開始試營業，上海國際友人服務部一同并入，隸屬上海市百貨公司。其后，“廣州（1959年）、北京（1964年）以及各地省會城市也陸續開始設立這種服務對象及經營范圍十分獨特的商業機構”（劉曉晨，《“友誼”背后的困境：計劃經濟時代上海友誼商店考察》，《黨史研究與教學》2014年第1期）。

早期的友誼商店不是以賺取外匯為唯一或主要目的。1950年代，上海市副市長曾山在其批示中強調，設立友誼商店的主要目的是擴大上海口岸的影響，團結爭取各國的朋友，而爭取外匯尚居其次。到了1960年代，隨著三年自然災害、人民公社和“大躍進”給國民經濟帶來的嚴重影響，在對外領域表現為外匯儲備大幅下降，國家外匯缺口不斷加劇。1960年我國外匯儲備余額從1959年的1.05億美元下降到0.46億美元。針對上述情況，中央明確提出壓縮外匯使用、節約用匯的方針，友誼商店職責重點轉到千方百計為國家爭取外匯收入，支援社會主義建設上來。賺取外匯成為了友誼商店的政治任務延續下來。友誼商店不僅是我國對外交往和貿易的一個重要窗口，也成為允許外匯等外幣在境內使用的“特殊通道”。

改革開放初期試辦直接收取外幣業務

1978年改革開放之初，國家的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我國出現了投資過快增長、財政赤字增加和外貿逆差擴大。這直接導致我國外匯儲備快速下降。1978年，我國外匯儲備余額從1977年的9.52億美元降至1.67億美元，降幅創新中國成立以來之最。在國家外匯儲備不足的情況下，解決投資缺口的傳統辦法就是借外債。陳云在國務院財政經濟委員會召開的匯報會上指出，“我們現在借到的四十四億美元自由外匯，用于其他方面的已經有三十一億美元，明年不可能再借到五十億美元自由外匯換成人民幣用作基建投資”。關于外債問題，陳云特別強調，“現在誰也不反對借外債，但對所借外債要加以分別?；旧险f，只有兩種外債：第一種是買方貸款，就是外國賣機器設備給我們，可以幾年或允許更長時間償還。這種貸款實際上只賣給我們機器設備，不是借給我們自由外匯。第二種是自由外匯貸款，這一種貸款數量很少，現在只借到四十四億美元。這一種自由外匯可以由人民銀行兌換成人民幣在國內使用”。陳云最后指出，“現在有些同志說外匯可以脫鉤。在目前自由外匯不夠的條件下，這樣的事不可能辦到”（引自《金融工作文獻選編（1978—2005）》，2007年）。

解決外匯短缺的辦法除了鼓勵出口創匯以及壓縮大項目用匯等外，還在1979年年初在境內幾個大城市開辦了外幣使用業務。根據1980年《中國人民銀行關于維護人民幣統一市場禁止外幣在國內市場流通的報告》（以下簡稱《報告》），該業務以“方便華僑、外賓，增加外匯收入”為目的，是1979年年初經外貿部報國務院批準后推出的，采用二級審批體制，即國務院和有關部門可以批準相關機構直接收取外幣，省級人民政府（革委會）也可以批準，確定的開辦地點是全國幾個大城市，但業務主要集中在廣州、寶安、珠海、汕頭、肇慶、佛山等廣東沿海地區。該業務可概括為“在全國幾個大城市辦理外國煙、酒的寄售業務，直接以外幣標價和計收外幣”。其核心是兩點：（1）僅限于外國煙、酒的國內銷售；（2）允許直接收取外幣。

從《報告》反映的情況看，該業務發展存在著“使用外幣業務范圍日益擴大”的問題，遠遠超出了政策設計的初衷。一是直接收取外幣的商品范圍遠超外國煙酒范疇。在廣州一地，可直接收取外幣的還包括進口膠卷、咖啡、汽水、錄音帶、電子計算機、雜志（《時代周刊》）以及往返港澳的船票和車票等，甚至擴大到國內商品及服務，如賓館餐廳、戲院和劇場座位票、進口零配件組裝的電視機和電子計算機、國內生產的雪糕、三輪車載客等，都在直接收取外幣行列。二是直接收取外幣的主體擴大到各行各業，大大超出友誼商店、外貿中心、外文書店的范疇，不僅涉及各省的土產、茶葉、食品進出口公司等長期從事外貿經營的機構，還包括部分交通運輸業、賓館服務業和制造業。三是外幣對人民幣形成較大范圍的替代。《報告》認為，“目前在世界各國，像我國在國內市場上這樣大范圍地使用外幣的情況是很少見的”。在廣東省，不僅出現“外幣計價、直接收取外幣”的現象，同時還出現了“在中國買東西用人民幣不行，非用外幣不可”的現象。在廣東省甚至出現了“持外幣購票優先”“憑外幣坐車優先”的通告?！秷蟾妗诽貏e指出，“蘇聯和東歐國家，也只是在少數特設的外幣商店使用外幣”。由此可見，直接收取外幣業務，大大突破了計劃經濟時期友誼商店的概念，成為了在更大區域進行美元化（準確的說是港幣化）的一次探索。

《報告》列舉了直接收取外幣業務的四大問題，核心是兩個方面。一是損害了我國人民幣主權?！耙恍﹩挝辉跇I務經營中直接收取外幣，實際上就是允許外幣在我國國內市場使用，這在政治上、經濟上都是對我不利的”。二是達不到方便華僑、外賓，增加外匯收入的目的。人民銀行認為，直接收取外幣“從國家整體上看，并不能增加多少外匯收入”，只是“使一部分原來由銀行直接收兌的僑匯、其他非貿易外匯和外幣，分散到各個收取外幣的單位去”。對廣州地區的調查顯示，正規的僑匯點僑匯收入大幅下降；而套匯、逃匯和以物代匯的情況則大量增加，造成了黑市外幣買賣猖獗，影響了人民幣匯率。

1980—1994年引入外匯兌換券制度

外匯兌換券是1980年推出的中國銀行外匯兌換券的簡稱。對于外匯兌換券有觀點認為，是“中國實行的非常獨特的雙貨幣制度——人民幣和外匯券同時在市場上流通”。為什么會在改革開放之初出現外匯兌換券呢？答案與前面提到的直接接收外幣業務有關。

在上述《報告》中，人民銀行的結論是，“必須維護人民幣的統一市場，不能允許外幣在國內市場計價使用”。對已經開辦近1年的直接收取外幣的業務，人民銀行的意見包括兩條：（1）清理整頓?！俺泧鴦赵号鷾实膶ｉT接待外賓的賓館和機場設立的外幣商店外，其他地方一律不得以外幣計價和收取外幣”。（2）以新換舊?！懊髂辏?980年）中國銀行發行外幣兌換券以后，所有現在經過批準可以直接收取外幣的單位，也不得以外幣標價和計收外幣，應改用人民幣標價，收取外匯兌換券”。1980年1月5日，國務院正式批準中國人民銀行《關于維護人民幣統一市場禁止外幣在國內市場流通的報告》。國務院的文件要求，“各省、市、自治區如有流通外幣的，要進行一次清理和整頓”，“本年內中國銀行發行外匯兌換券后，應即停止直接收取外幣”。由此可見，外匯兌換券的出現恰恰是為了遏制1979年初推出的直接收取外幣業務導致的“美元化（港元化）”問題，以維護人民幣的主權貨幣地位。而按照陳全庚等（2001年）的說法，“外匯券發行以后，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防止套匯、逃匯的目的，也限制了外幣在境內流通”。

外匯兌換券制度實行之后，國家依然高度重視人民幣貨幣主權問題，并采取了進一步的應對措施。1982年7月17日，針對社會上仍然存在以外匯計價結算的問題，中共中央、國務院出臺了《關于嚴格制止外匯方面違法亂紀行為的決定》，明確提出了四條措施，強調“在國內買賣商品，除了個別特殊情況由國家另作規定者以外，一律用人民幣計價結算。按規定允許用外匯計價結算的，銷貨單位收入的外匯，應視同出口收匯，全部交售給中國銀行”。直到1985年，在《國務院關于加強外匯管理的決定》中，還在重申“嚴禁外幣流通”的相關措施。

外匯兌換券以人民幣為面額，體現了維護人民幣貨幣主權的思想，但依然難改外匯兌換券的折中色彩，在維護國家貨幣主權上做得還不夠徹底。這主要表現在：外國人、華僑、港澳臺同胞、外國使領館、代表團人員可以用外幣兌換外匯券后，享受價格和服務方面的優惠，可在指定場所購買人民幣無法買到的緊缺商品。對此，陳全庚等（2001年）指出，“隨著外匯兌換券的流通和使用對象逐步擴大，在某些地區形成了外匯券和人民幣同時使用的貨幣現象，有些不法分子還高價炒賣外匯券，進行非法交易，套購物資”。1993年12月《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改革外匯管理體制的通知》發布，才徹底解決了外幣境內使用問題。文件的第八條明確要求，“取消境內外幣計價結算，禁止外幣在境內流通。自實行新體制之日起，取消任何形式的境內外幣計價結算；禁止外幣流通和指定金融機構以外的外匯買賣；停發外匯券，已發行流通的，由發行銀行逐步兌回。經批準開設的境內外幣商店和僑匯商店，限期轉變經營”。1994年1月1日，中國銀行停止發行外匯兌換券；1995年1月1日，外匯兌換券最終退出市場流通。

幾點啟示

從友誼商店到直接收取外幣再到外匯兌換券，構成了新中國歷史上外幣在國內使用的三段歷史，貫穿于上世紀50年代到90年代中后期。從中可以得到以下幾點重要的啟示。

首先，在新中國的歷史上，人民幣是“正”、是“源”，外幣是“末”、是“流”。不論我們歷史上是否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允許外幣在國內變相使用，人民幣始終是主流、是主體、是主角，而外幣在國內使用始終是支流、是補充、是配角。這與解放前舊中國外幣在國內大范圍使用而導致中央政府喪失貨幣主權的現象有著本質不同。新中國成立以來，外幣在境內使用只是在不影響人民幣主權地位的前提下，緩解外匯短缺的一種權宜之計，積極影響大的時候就多發揮一些作用，如友誼商店制度；消極影響大的時候就少發揮一些作用甚至取消，如直接收取外幣業務。

其次，上世紀80年代初推出的外匯兌換券制度是對外幣國內使用的“收緊”。從性質上看，外匯兌換券以人民幣標價取代直接以外幣標價；從范圍來看，從部分地區廣泛使用退回到友誼賓館和機場的外幣商店。因此，外匯兌換券是對此前搞亂人民幣市場的直接收取外幣業務的撥亂反正，目的是將其負面影響降到最低。這充分說明，只有放在歷史進程中才能看到事務的本來面目，如果就外匯兌換券看外匯兌換券，得出的結論往往距離歷史的真相有著很大差別。

第三，直接收取外幣業務是改革開放初期一次重要的探索，類似于上世紀80—90年代拉美國家“美元化”運動。然而這一探索僅僅一年就被停止，以外匯兌換券制度取而代之。這再次給我們上了生動而又深刻的一課，“決不能為了多得到一些外匯，而本末倒置，因小失大，破壞統一的人民幣市場”。改革開放之初百廢待興，國家需要用錢（外匯）的地方很多，但我國決不能像一些發展中國家那樣以讓渡貨幣主權的方式來解決外匯短缺的問題。實踐證明，這一做法影響了人民幣對外幣的比價，造成了外幣買賣黑市”（見《金融工作文獻選編（1978-2005）》，2007年），并不能有效增加外匯供給，在經濟和政治上都得不償失。這次不成功的探索令人印象深刻，對后來研究是否發行特區貨幣的問題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陳云等明確反對下，這一擬議最后沒有實行。這是有所不為的一面，還有有所為的另一面。1980年12月，國務院頒布的我國第一部全國性外匯管理公開法規《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匯管理暫行條例》第一章第四條明確提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禁止外幣流通、使用、質押，禁止私自買賣外匯，禁止以任何形式進行套匯、逃匯”。1982年8月，經人大常務會決議和國務院決定，國家外匯管理總局與中國銀行分開，劃歸中國人民銀行領導，工作任務和對下屬外匯管理機構的領導關系不變。這是將中國銀行的監管職責與經營職能分開，在市場化改革的同時加強外匯市場管理的舉措，有利于維護我國貨幣政策的獨立性和國家主權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