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柳

孫昌華

一連兩個周末，劍平都回老家河邊散步。迎著暖暖的霞光，他一會兒牽束柳條數它們的芽苞，一會兒蹲在水邊照鏡子，照著照著，就撩串水花，把自己的影子趕跑。

村前的小河，是劍平兒時的樂園。記憶里，河對岸陡壁上，盤著兩棵老柳樹，濃密的柳蔭下有方深潭，傳說連著東海龍宮，是龍王小女兒的梳妝池。驚蟄這天，十里八鄉的鄉民都來洗頭，祈求烏發生發。縣劇團的三叔不知何故謝頂，年年洗，卻不靈。奶奶說，都說水生發，其實，人心底的泉眼才靈驗吶。

劍平上班十多年，一直在局機關寫公文，因為鮮活接地氣，他的文章經常登上國家級報刊，領導同事們都很賞識他，大小材料都要過他手，他因此常熬夜。有次娘去他家，細瞅他臉，瞅著瞅著就喊：“平兒吶，臉咋白得這么瘆人，這心血熬的，可要當心啦！”

劍平這次回老家之前，有三個月吧，局里搞了個中層競聘，他報了工會辦主任一職，并向局長表態，真成了，材料也還要寫。局長想了想說：好吧，你積極爭取，我也跟班子其他人通通氣，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結果出來后，原工會辦干事測評得分最高，劍平沒選上，很失望，瞬間覺得之前那些笑臉很恐怖，他渾身顫抖，一股冷氣直沖腦門，失眠，接著脫發，頭頂現出兩個銅錢大的疤。

劍平開始煩躁不安。局長找他談話，讓他放平心態，再等機會。有熱心同事提供名醫和秘方，都試了，不管用。妻子說，回老家看看吧，爹娘興許有辦法。

頭趟回家，娘緊攥著劍平的手說，還記得奶奶說你三叔的話吧，這頭發，苗長在塵世里，根是扎在心里的，把心放大，咱不愁它不再生。

爹在一旁抽悶煙，末了說，你下周再來趟，咱先想個實用法子。

劍平第二趟回家時，爹左手捏一把鐵青色的老式剃頭刀，右手握一頂假發，早在門口等候了。劍平徑直進屋，看一會兒墻上的老照片，對著少年的自己笑了笑，回頭把腦袋伸給爹。

劍平乍戴假發，遇到一些怪怪的眼神，他視而不見。也有熱切的詢問，他都道聲謝謝，不多言語。他牢記爹娘叮囑，有規律作息，盡量不去想頭發的事。有幾位前額锃亮的同事笑說，咱成立個光明協會，一起玩唄？他沒好氣地回：誰跟你玩，俺這兒暫時的，你們天生不茂密。

不覺夏天到了，汗水浸濕假發，頭皮油膩，奇癢，再有人關心，劍平就焦躁不安，筆開始走神兒，領導的臉色也不好看了。一次下鄉，劍平引領市局領導到一個小餐館用餐，不小心被門口的曬衣繩刮掉假發，他忙護著腦袋去撿，一時都很尷尬，再有應酬事，便少有人喊他了。

不久，劍平愛上喝酒，經常很晚才回家。很快，娘來了，她背著一個化肥袋子，里面裝著換洗的衣服，還有剃頭刀、生姜、黑芝麻，小米等等。

柳樹媽媽，發了嫩芽， 嫩芽娃娃，快快長大，春風吹呀，春雨滴答， 嫩芽娃娃，終于長大……娘哼著不知打哪兒學來的兒歌，三天兩頭給劍平刮頭皮。在那兩塊疤沒生出頭發之前，她決不允許其它地方瘋長。刮完，再呵口氣，拿塊生姜使勁兒擦，像小學生拿橡皮涂改作業一樣，擦得劍平頭皮火辣心發熱。

起秋風了，娘喜滋地說：“莊稼上籽粒，小公雞插翅膀，俺兒的頭皮也該竄芽嘍！”

娘回家收秋，臨走讓劍平扔掉假發，抓住大好機會。劍平始終下不了這個決心。

元旦這天，局里搞總結，劍平忙到半夜，帶著酒味回到家，妻子生氣地說，還不自知，要戴一輩子假腦殼？

劍平又羞又惱，一把扯下，撇沙發縫隙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劍平酒醒，找遍客廳大小角落，怎么也找不到假發。領導來電話喊出發，他一跺腳出了門。

又是一個沿河看柳的季節。有天早晨，劍平一覺醒來，感覺頭皮發熱，隱隱鼓脹，拿手一摸，像刷子，有輕微扎疼感，再一摸，竟然沒有摸到那兩塊疤痕。

他急忙照鏡子，只見一層針尖樣的黑點兒，密麻麻地站滿頭皮，那氣勢，既像剛破土的麥苗，又像柳條兒的芽尖，還像雨后春筍，精旺精旺的。

劍平忙給娘打電話，娘聽了，長舒一口氣，笑問，平兒，今春還來家看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