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

(一)
我曾以為,我的青春就像貴州凱里的深山一般,幽深到透不進光。
直到16歲這年,我們縣高中來了一位支教老師,李哲爾。他20歲,來自華中師范大學。第一次在講臺上見到他,身高1.83米,穿著白T恤和藍色牛仔褲,說話時嘴角上翹。撲面而來的青春氣息就像一陣風,吹開了山里密不透風的參天大樹,我不禁深吸一口氣。
我成了李老師第一個記住的同學。因為,當時我的成績在班上排倒數第一。
我清晰地記得那天自習課,他站在教室門口,歪著頭喊了一嗓子:“蔣沁,你來我辦公室一下。”全班的眼光都齊刷刷地掃向了我。我心臟怦怦直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坐在他的辦公桌對面,我壓根不敢抬頭。“別緊張,我想到你家去做個家訪。”李老師的語氣輕松自然,我內心的自卑卻在這一刻彌散。
我是從小穿著山外慈善人士寄來的愛心衣物長大的女孩。家里的房子是父母自建的茅草棚,下面養羊,上面住人。我的父親一直反對我讀書。每個星期回家,父親都會警告我,隨時準備從學校滾回來嫁人。我害怕極了,在惶恐中,成績一落千丈。
“老師,你能不能不要去我家?”我以為李老師會同情我,結果他點點頭說:“好,我們明天就去!”我差點一口血噴了出來,腦袋里嗡嗡作響。
第二天是周末,李老師在校門口堵住了我。我們一路進入凱里山區,步行回家,李老師一邊感嘆美景,一邊跟我講他所在的華中師范大學有很多女生。她們大多都跟我一樣,來自比較貧困的地區。但是這些女孩子畢業后,都成了非常優秀的女性。我被他激勵了,心中的愁緒散開了不少。
我剛一走神,就聽見李老師“哎呦”一聲,蹲了下來,表情痛苦。原來是路太遠,腳上起了一個大水泡。我心中頓時內疚了起來。其實,這段步行要近3小時的路程,我原本可以先帶老師坐一程大巴,這樣能節約至少一半的時間。但我生氣他執意要家訪,所以故意帶他走山路。果然,李老師在我的安排下,很快就磨破了腳,耗盡了體力……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我的母親拿出最有特色的貴州美食款待李老師,連性格木訥的父親都變得熱情起來。當天晚上,磨破了腳的李老師在我家留宿一晚。
夜空下,我和他并坐在院子里,他指著漫天星辰教我:“你看到這三顆連成一條線的星星了嗎?加上四個角上的四顆星,組成了獵戶座……”“老師,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對李老師崇拜至極,他是我認知世界里第一個上知天文的現實版男孩,我的心有點迷離,不敢再多想。
(二)
這次家訪后,我的生活發生了神奇的改變。父親竟然對我說:“你只要有本事讀書,就考出去。”父親真的不再打我,也沒有再提讓我嫁人的事。李老師成了我眼中的全部,他走到哪里,我的眼睛就跟到哪里。
一天,李老師從盒子里拿出一個像八爪魚一樣的機器。他說這叫無人機,可以飛到天上拍視頻。他要我帶隊,帶全班爬到山頂。只見李老師舉起遙控器,無人機“呼”的一聲原地起飛。當晚,李老師把視頻剪輯了出來。我驚呆了。這個爬上去過無數次的山頭,竟然如此美。他笑著說:“我們看不見的風景,是因為我們飛得不夠高。”老師的話點燃了大家心中的火焰。而我卻覺得是說給我一個人聽的。
隨著高一期末考試如期而至。我心里越來越急,因為他即將返校。可李老師卻活潑如一,一點都看不出他的不舍。一次班會,他帶我們到田里去挖了很多芋頭,我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不知道他想搞什么花樣。誰知第二天,班主任給我們送來了一個巨大的芋圓奶糕,班主任說李老師已經返校了,這是他親手給我們做的美食,希望我們美美地吃,不要太想他。我一聽心里咯噔一下,茫然地接過芋圓糕,咬了一口,眼淚一下就出來了。我在心里狠狠發誓:“你等著,我非找到你不可!”
此后兩年,我的目標就是要飛出去,飛到那個有一所叫做華中師范大學的城市。
可是,我們那個縣里的唯一高中,教學資源有限。我的成績上升到第10名以后,就變得越來越艱難,終于,我被高考壓垮了,我在距離高考還有三個月的一次模擬考試中成績下降了15名。班主任很失望,說按我的這個狀態,考上大學機會渺茫。
我回寢室大哭一場,我的自卑又開始在心中瘋長。就在我最困頓的時候,我的父親來學校找我。這是我讀書以來,他第一次來學校。我驚訝地看到他肩頭挑著一根扁擔,里面放著一個大包裹。
“李老師給你寄來了一些學習資料,我給你送來。”父親一開口,我就愣住了。“李老師?是去過我們家的李老師嗎?”我從來沒有如此渴望過這個答案。父親說:“就是他,這個月給我匯款的時候一并寄來的。”我更驚訝了:“他為什么給您匯款?”父親猶豫片刻,道出了一個隱瞞了三年的秘密。原來,那次李老師去我家做家訪,臨走時跟父親說,他會資助我讀完高中,但讓父親不要告訴我,怕我有思想負擔。父親答應了,這也就是為什么父親沒有再阻攔我讀書的原因。
原來,李老師一直在默默支持著我。這一刻,我漸漸暗下來的世界,瞬間就又被點亮。我捧著老師寄來的資料,回到寢室,開始我最后的沖刺。學習累了,我就在資料上寫“李哲爾”三個字。漸漸地,書本上寫滿了他的名字。我小心藏起來,生怕被同學發現。、
(三)
終于,我如愿考取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我算好了,李老師還沒有畢業,他不再是我的老師,而是我的師哥李哲爾。我可以正大光明向他表白。
入校后,我第一時間來到中文系大四的宿舍外時,我卻看到李哲爾和一個女孩手牽著手,有說有笑地迎面走來。我慌亂躲到了旁邊的雜志攤,仔細一看,女孩子一頭秀發披掛在背后,很漂亮。我不知哪來的勇氣,跑上去,拍了拍李哲爾的肩膀。
他回頭看到我,露出驚訝的神情。“蔣沁?”我點點頭,確認他沒有認錯人。他將身邊的女孩介紹給我認識說,她叫徐瑩,是他的同班同學。他倆說要給我接風,帶我去吃食堂的網紅名菜:“酸菜魚”。
吃飯時,李哲爾告訴我,其實自從他讀大學以來,他每年都去山區做支教,還會把父母給的生活費省出來一部分,用來幫助一些貧困的同學。這一刻,我終于明白,縈繞在我心頭的這份愛,可能只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我仔仔細細端詳著徐瑩,徐瑩被我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點害羞了:“我臉上有東西嗎?”我傻笑地搖頭說:“師姐,其實,我考到這個學校就是為了來向李哲爾表白的,只可惜來晚了一步,但小姐姐如此美麗大方,我心服口服!”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說出這樣的大實話。沒想到,李哲爾和徐瑩非但沒有介意,徐瑩還手一揮說:“看來我跟小師妹的眼光一樣好。我請客,再加一份酸菜魚。”李哲爾和徐瑩用爽朗的笑聲擁抱了我的真誠。
回寢室的路上,我的心情通透輕快,我對著夜空大喊:“謝謝你,李哲爾!”此時的我早已不是當初深山中那個自卑的小女孩,我在愛的帶領下,走出那片深山,我的世界從此變得無限大。
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樣一句話:“也許愛的盡頭,沒有守候,但這又何妨!”
編輯/李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