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筆為霜
——寫在貴州黔東南鄉村

顏 兒

鏡中霜

那樣的白，越過浮塵。仿佛臨屏，又仿佛月之輪回，經歷陰晴圓缺。

怎樣的風翻山越嶺，怎樣的雨千萬里跋涉，換取一生籌碼。

眼前這輪滿月，似水面上的薄冰。那冰上的雪，絲絲縷縷，是藏于發間鬢角的雪，銀月般照耀。那也是歲月之霜，必然要接受的命運，余下了了，幾無青澀。

清清白白，又混濁不堪，看似空，實則質樸無瑕。

母親年輕時，是個美人。黔東南侗族三月三，對山歌；一襲藍布衣，鑲紅色金邊刺繡，胸前牡丹艷麗，門外山花爛漫。鄉音遙遠，一群人的青山綠水，一群人笑對春風。

歲月斑駁，她從遙遠山寨嫁入紅坪村。收斂了夢的醉影，一只鳥飛入群山深處。從此，身居鄉土，目光低于天穹，黝黑又微紅的泥土中，坡上草叢高過屋檐。

屋前屋后，有了菜園，竹林，花蘺，青青稻田……

黎明里，灶臺熏黑了臉頰……

祖父親手開出的兩座果園，伴風雨飄搖。

偶爾有片刻，只想靜坐在窗前，鏡中的鳥語花香，如今只剩下濕漉漉的暮色。

火車從明晃晃的鏡中，飛馳而過。

沒有暖陽的冬天，窗簾遮住了半朵時光。天空，鳥群，樹林與群山，只等還鄉的人。

那白，仿佛就是一枚靜止的花。生命是如何被撕裂、整合的，你不能預料它是否還能安然無險。

鏡中，除了鋪天蓋地的白，什么也沒有。可是，我卻看見波光斑斕的水面，水草豐盈；我看見它的年少，正步入垂垂暮年。

一座雕像背后的秘密。往日迷失與自負的畫像，算不上美艷動人，可是，由內向外的延伸，目光里分明藏著一片清澈而又深沉的海。

終將層層剝離出骨肉，圓潤與明亮漸漸消失。與背后的自己對視，你必然要露出少女永恒的笑意。

哪里有溝壑，哪里就有古銅的田地。而鏡面如天空，容顏并非靜物，它也不過是時光的印證。

憂傷，快樂，都不值一提。日落前，那些霜花，是如何降臨的呢？

草上霜

霜與露，落于草上，何其珍貴。

車前草、龍葵、飛蓬、鬼針草、狗尾草……在黔貴高原，你走過的每一條山路，皆成消逝的霜雪。童年記憶里，所有的路，都閃耀水光與霜白。

鄉村冬日，我們只剩下干柴與火焰。春天尚遙遠，荒蕪仿佛占據小半年光景，而祖訓寄予我們永恒的希望。

日歷泛黃了，長河落日，卻不總是圓的。

我們需要草，如同山中不倒的生涯，我們需要植物倔強的欣喜。而草的生命，看似輕賤，卻能收下四野八荒。

遠遠的，草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著什么。

累了，真想就倒在草上，與它們共夢一場。

霜為淚，似星辰。

潔白的霜粒星星點點。它們立在草尖，在我途經的老屋，有著不曾破碎的完美。

抑或，我們誤以為純凈的事物才完美；那些霜白，仿佛鶴群棲居在樹尖。

密布的叢林，一雙被洗凈的眼睛里，潰敗與瑣碎，不過是途經的水。

一切都在消逝，那么此刻，我們對故土的理解是什么？

也曾掙扎，也曾恍惚。只是，霜花與草葉，相依相伴也不過瞬間。

微小的溫柔，你看不到腳下的景象，就聽不到低處的聲音。美與生命，從不曾分離。

對著月光祈福，對著露水神思，對著天地虔誠，是否將循環往復，不斷受傷又不斷復原？

你是否也能體味山間的清貧生活？在每一個干凈清透的日常里，不再受奔波之苦，或者名利之累。

草與霜，在天地間，皆是圓滿。

瓦上霜

唯有鄉村，云朵的院子那么自由。

侗家木樓居于山坡，或梯田間，那些暗黑色的瓦，占據樹葉滑落于高處的空隙。它們潛伏在高原，凝固親人的淚水；或者是先逝者回到空中圍欄，順著屋檐，看著自己人間的親人。

那么，家的意義，唯有四壁為暖，唯有不離不棄的月亮，扶著半山中的漆黑屋檐，溫柔似水。

居住已久的老屋，等待修繕。

太陽斜照屋檐，每一片瓦經歷的蒼茫，都在古老傳說中。

風聲一陣緊過一陣，雨滴動蕩在瓦礫間，仿佛田野間繁衍的種子。

舊檐上滑下一生幻影，河流借雨水抬高自己，巖石飄飛掌上密紋，又似身體里的暗疾。

每一個晨昏，煙靄滑過山脊，會有暖陽來安慰；屋后林間，碑石上纏繞著不曾遺忘的手勢。

祖傳的燈盞下，醉于屋內的米酒香與木香，那高高在上的霜，貼近于生活底層的敬畏。

一生與泥土為伴，低矮，空空的鳥巢，我們的懷念，總是如此遙遠。

一閃而過的畫面，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么？

向日葵地，歲末的風從河邊吹來，老屋又添了幾分靜好的氣息。戰栗的歸途，木屋裂縫間，孤寒打破往日蔥蘢，懷念依舊是溫暖的。依舊有故人一個接著一個離去，他們都出了遠門。

那些霜白，仿佛柔軟的石頭，堅定，淡定。他們無聲無息地來去，猶如生命云淡風輕。

人間，總有你最牽掛的人，總有你最眷戀的事物。讓那些霜，成為時間晶瑩的懸念吧。

幾許落葉已枯萎，幾瓣落花已成灰。冷卻了的生命，在屋檐下，是如此真實又平靜的存在。

活著，如此生動、明媚。那些古樸的白，閃爍在屋檐瓦上，仿佛不會墜落，守護著它的主人。

霜后的冬天，松柏下的家隱沒于塵世，你若歸來，它便變成雨水，輕輕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