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和我的書聊聊

文 崔修建

朋友是位藏書家。走進他琳瑯滿目的書房，一行醒目的字令我的心怦然一動：“有緣相識，請和我的書聊聊”。親切一語，叫人如沐春風。

喧嚷紅塵中，能夠屏蔽嘈雜，隨手拿過一本書，坐下來輕撫那些有溫度的文字，與陌生的作者或書中某個喜歡的人物敞開心扉，靜靜聊聊，流光歲月、人間草木、瑣碎生活，哪怕僅一些理不清的心緒……一顆浮躁的心，因著這份不淺的緣，便自自然然心心相印。

我無比懷戀那些曾與書籍親密相擁的年少時光，那份純凈得渾然忘我，就像一幀幀珍貴的老照片。

那是在書籍匱乏的鄉村，我那以種地為生的老叔卻偏偏愛上了讀書，不知花費了多少辛苦、多少錢，他居然擁有了兩大箱子“藏書”，古今中外的名著、流行武俠小說，還有每年訂閱的十多種期刊，簡直遍覽天下風景。

我始終認為老叔是那個村里的富翁，他在雨天里依窗而讀的剪影，如詩畫一樣，是我一直欣賞的最美模樣。

北方漫長的冬日，屋外白雪蒼茫。屋里的火爐子上，水壺則冒著騰騰的熱氣。我和老叔坐在暖暖的土炕上，各捧一本書，沉浸在色彩斑斕的文字世界里。不覺間夜已深濃，我揉揉眼睛，仍戀戀地不肯釋卷。老叔遞給我一只外焦里嫩的烤土豆，逗問我是不是想徹夜不眠地讀下去。

我眼不離書，說：“這么好的書，不一口氣讀完，我睡不著。”

老叔笑了：“好書多得很，你永遠也讀不完。趕緊躺下吧，你不困，書還要休息呢。”

“書還要休息呢”，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如此擬人的關心、體貼。

可是，書“休息”了，我與老叔的臥談又開始了。我們隨便從書中拎出個話題，你來我往就說不完了。猛然抬頭，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不知何時停歇的，一片銀裝素裹，煞是肅然、深遠。

與一本書聊聊，就好似是一次探訪、一次找尋，或者一場切磋、一番爭論，如一位朋友所言，“那是與書之間的一種美好的糾纏”。

作家麥家在杭州開的書屋，起了個叫人浮想聯翩的名字：理想谷。天南海北喜歡讀書的人，無論誰都可以走進去，任意瀏覽麥家親自挑選的各類佳作，抽取一本，或臨窗、或席地、或倚書架而讀，自在輕松。

每一本書都有思想，每一本書都有感情，像是我們熟悉或陌生的朋友，你敞開心扉與之暢聊，自會開闊視野，有思想碰撞、有情感共鳴。

我去省圖書館查閱資料，遇見過一位九旬老者，彼時正翻看一本有關建筑學理論的厚書。不由驚訝地問他，您還在繼續學術研究？他笑答：不做研究了，但忍不住過來翻一翻，就當是跟老朋友見個面，在一起聊聊天。

陡然間我被深深感動：原來，能夠聊天一生的朋友，可以是一本本自己喜愛的書。

很欣賞這樣一種閱讀景象：懷一份好奇、一份渴望，在書籍里走進走出，饒有興致與之傾心交流，新知老友也好，風花雪月柴米油鹽也罷，只要聊得愜意，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