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小號的人

江 非

暮色中的父親

在暮色中

認出一位

這樣的父親

是多么難啊

他剛剛打完了

他的女兒

然后裝作出門抽煙

一個人躲在

門口的陰影里哭

即使他的老母親走過來

悄悄地安慰他

也不能止住他

長久地抽泣

吹小號的人

每當黃昏，他就站在對面的樓頂上吹小號

吹出的曲子斷斷續(xù)續(xù)

有時候，會看到小號里冒出的灰塵和熱氣

前一天，他吹得非常難聽

第二天，往往會吹得比上一天好聽一些

直到有一天，他完整地吹出了

那首他想要的《思鄉(xiāng)曲》

他的曲子聲調宛轉悠揚，主題卻古老樸素

他為何會吹這樣的一支曲子，在這里

在這個國家的土地上，誰不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伏天

一家人，坐在門口的樹蔭下

扇著蒲扇，望著天空

父親和母親的臉上

已露出濃濃的憂愁

兒子們的眼里則是一片茫然

田里的草還有好多沒有拔完

可是天氣這么熱，還能去干些什么

正午的雨剛停不久

沉重的空氣依舊紋絲不動

到處都是渾濁的水洼

和濕漉漉快要掉下的葉子

一家人，坐在門口的樹蔭下

扇著蒲扇，望著天空

一個下午，父親和母親的臉上

已露出濃濃的憂慮

兒子們的眼里則是一片輕松的茫然

天氣這么熱

田里的活計還有好多沒有干完

就讓田里的草再猛長幾天吧

如此平常的日子

還有什么是不可以等待的

還有什么是不能認命的

再過幾天，等天氣再涼爽些

一家人，再一起去田里除草吧

田野里藏著無限的草籽

孩子們有著無限的力氣

那些越長越高、害人的雜草，總有一天

會被上下翻動勤勞的雙手

在這個長長的夏天除盡，除完

削土豆的人

一位詩人在微信上說

半個小時

他削了三十斤土豆

那么多的土豆

已經(jīng)是一小堆

母親雙手提回來

需要一只大大的籃子

他削那么多的土豆

干什么

在這個春天的下午

光線柔和地打在土豆上

土豆那么親切、溫和

削土豆的人

一定是像削蘋果一樣

把土豆握在手里

把刀貼在土豆上

然后土豆轉動，轉動

土豆

這時，他的妻子

在一旁看著

這樣的下午安靜極了

土豆在旋轉

削好的土豆堆在增高

誰來回答

誰來回答一個孩子關于一個番石榴的疑問

他的父親，正躲在

一個面罩后面

手里的焊槍

在“呼呼”地焊著兩節(jié)鋼筋

他的母親

坐在門口的另一側

正在收拾一個大大的芋頭

和一把翠綠的芹菜

那是一家人，這個中午遲到的午飯

那么，誰來告訴這個男孩

只有用刀一刀切下去

才可以看到番石榴紅紅的心

中午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

一家人，還沒有吃上一頓簡單的午餐

這個男孩，手里抱著一個番石榴

坐在滿是油污的地上

番石榴滾到哪兒

他就爬到哪兒找回來

黑黑的油污，已經(jīng)弄臟了他白嫩的臉蛋

也許一整個春天過去了

并沒有誰來告訴他

這么丑陋的一個番石榴要如何才能打開

一個孩子，要如何才能吃到

他心愛的番石榴

也許一切貌似簡單、有關生活的疑問

都要他長大了自己去搞明白

番石榴多么丑陋啊

男孩有一個白嫩的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