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腰系獸皮圍裙的女人

◎佐夫

佐夫本名闞濤，“學院風·散文詩”成員，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散文詩》《鴨綠江·華夏詩歌》《清明》等刊物。出版長篇小說《青春宣言》，詩歌集《向午夜靠近》《大地之魂》，微電影《夢斷》（與人合作，已公映），現居合肥。

獸皮

她用細長的指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圈。這個莊嚴而神秘的舉止，會帶給我們什么樣的召喚與啟示？

她的指尖，有血性的桃花在星光皎潔的夜里失神的那一聲尖叫，有鷹隼的目光蘸著金黃的海水在長岸洗滌千年不化的溫存。當她將那塊獸皮當作圍裙系在腰上的那個瞬間，我仿佛看到一只夜鶯的舞步，踩著一小片陀螺，用放牧的笛音，洞穿世事的煙火，木質的棉花讓純凈染色，散落的偈語，在祖先寬闊的沉默里徹夜飛奔。

洞穴

我發現她的深邃不是眼睛而是言語。

她總會不失時機地舉著火焰般的言語照耀我的身體，讓我本就流血的傷口一下形成了幽邃的洞穴。她發出比月色還薄的笑聲，用處子之靜，望著我。

我感到自己樹枝般的骨頭，在星星涂抹的荒野嘩嘩作響，像一條漸逝的河流的尾聲，彎過一座山，繞過一片林，最終消隱在她目光的盡頭。

飛翔

她取來雪，生命便有了純凈的節律，有了低溫的微芒照亮骨子里的星光與草芥，讓雪的體溫擦拭發際上的銀簪，將一個冬天的戰栗與鐵質的飾物交換臘月晶瑩的私語。

好一場詭異與神秘。

那時，她正在聚精會神地端詳一只低飛的麻雀，看它的靈動之姿怎樣對時空形成不斷翻轉，看它灰褐色羽毛的根部，讓她不禁聯想腹腔內的五臟，那里有飛翔的欲望拂動廣闊的布匹，有奔突的細砂與銅鏡里的云朵靠得很近，有一副漢字的形態，在大地上實現了最干凈的收筆。

她貼著炊煙的縫隙傾聽，一種冷，逼近唇齒。

接納

有人在低處喊話，支離破碎，她聽到了。這種類似于幻聽的場面，一如她正用纖纖細步踏響露珠的琴弦。

喊話聲有歌詞的韻味，有經卷的磁性。說不清的游離與念想，說不清的徘徊與張望，說不清的回溯與奔涌……

她把那獸皮從腰間解下，晾在九月的露臺。

她用棒槌狠狠地捶打獸皮，聲音像在回應喊話的人，又像在做一回含混而幽深的接納。

日月的厚度一如那獸皮。

生命的亮度演繹在每一次的捶打聲里。

抽離

從舞臺劇的角度講，她對一間空房子外面圍滿了人群的設想，產生了或多或少的興致。內虛外實，這似乎背離了事物按照其最初的本意發展下去的態勢。就像兩個身體相契的人，無形中在性情的尺度上產生相斥的距離，像午夜的尖叫穿過一個人的夢囈，擱淺在被月光漂白的沙灘上。

從虛構到被虛構，她從堆滿月色的村莊一點點抽離，讓那間空房子繼續它的空，直到有一天，梔子花在門前次第地開，那扇神秘的門扉用不著再虛掩。

蛇舞

大風過后，一場扇形的舞蹈，她稱之為蛇舞。

她告訴我，她要借風力的助推，走完一程爬行式舞步。

我看到她白皙的肚臍晃動純銀的扣環，渾圓的柔臂在時空的顆粒里屈曲延伸。

粗獷中不失細膩，豪宕間更添委婉，那里有大山的起伏與星辰的合唱，長長短短，平平仄仄，直到把散落的影子，丟在長滿蒲柳的水洼間。

這是沼澤里的蛇，獸皮圍裙在腰際抖動沒有韻腳的空曠，那時，我的目光正從她的體內盜取火焰，穿過她嘶啞而粘稠的歌唱，我仿佛看到，她腦后的一縷白發，一夜間便在冬天的道路上童話般返青。

懸壺

她是一個心里有光的女子。

一串串禱詞被懸壺中的烈酒煮沸，煮成絕壁上的松枝伸出空懸中多出的部分；煮成向陽的山坡上一群童聲綻放出清澈的合唱；煮成一個跌倒的虛詞，用虔誠的手杖，撐起昨夜松軟的月光。

后來，雪越積越厚。

晶瑩的顆粒里有小面積的鄉愁，有治愈沉疴頑疾的藥方在某個寒冷的日子里堆疊成戰栗的懷舊，有破壞性想象對著一場凌亂的過往彰顯語詞的張力。那一刻，說不盡的輕言細語，她的獸皮圍裙一下竟有了歷久彌新的魅力。

而時光真的讓人無從辨識，一些凋零和期許，令壺中的記憶于緩行中變得悠遠而蒼茫。

隱痕

土家族木樓。

愛倫司小酒館。

炭火中的烤肉。

我從沿河的水流中看到她生命中折疊的隱痕；綠皮火車碾碎季節的鹽霜，那匹白馬和馬背上的人已走過山一程、水一程。那棵胡楊的枝丫已經斷裂，“三千年的等待”，寫在詩箋上的諾言，入木三分。

今晚，她在如水的月光里靜坐，我把更多對于她的表述，都停靠在下一個夢中。

總有母愛之光，環繞周身。

終將鴻蒙初開，天地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