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官城牧羊曲

◎黎陽

黎陽原名王利平，1974年生，黑龍江訥河人。曾居天津十年，現居四川。出版作品集《成都語匯》《情人節后的九十九朵玫瑰》。

成都北站的牧人

羊群是成都北站碩大的島，領頭羊指揮建設大潮的方向。

流動的幸福專列，向左是耕耘，向右是收獲。

生機滿滿的站臺上，草命羊群跟著牧羊人堅定的腳步。

水草跟隨鐵軌的亮度延伸向命運的盡頭。

時間的羽翼，羊群跟著百草的遷移而遷徙。

游牧是牧羊人的命運、羊的命運、草場的命運、時代的命運。

天空不給羊多余的仰望，生活的草場是羊群奔涌中最持久的力量。

草要喝水，羊要吃草，羊群和牧羊人的方向，命運在天平的一端高高豎起牧羊人指揮的手臂，另一端低低地輝映著羊群中忐忑的身影。

牧人調度著命運的草場。

羊群流動，他們顧不得擁擠，饑餓而疲憊。爭搶屬于自己命運的一口草。

百萬的羊群，如從命運的呼吸里賺取新鮮的氧氣和空間，在流動的浪潮中獲得豐富的生機。

成都北站，還在那里。

成都南站離開的羊群

開啟和閉合的檢票閘口，通關這些帶有鐵字號的通勤羊，不僅是朝九晚五的歸來歸去，還有時光在鐵軌上所留的青春的烙印。

從成都南站到昆明的這條生命線上，國鐵Ⅰ級客貨共線鐵路銜接通勤羊一點一滴的苦辣酸甜，還有20世紀人類征服自然的奇跡。

124座大小車站如同大小不一的草場，通勤者的履歷都是西昌鐵路分局的建設足跡。

從一根枕木，到一根網線，羊群從成昆線上而來，又回到成昆線的枝枝蔓蔓。

通勤羊群跨過岷江、青衣江；經峨眉，沿大渡河，橫貫大小涼山的車務段、機務段；十跨牛日河、抵達西昌安寧河谷的大小站點；八跨安寧河、過金沙江的激流和險灘；

30余次迂回穿越龍川江峽谷，穿過橫斷山脈的攀枝花鋼鐵開放出高原之戀，南至滇池湖濱的幸福驛站，昆明羊的青春就在通勤的辭典里緩緩地綻放。

尋道羊、機修羊，從一趟趟呼嘯而過的光影里，釋放著暢通無阻的笑容。

那些駐守在道卡上的身影，用手中的旗語映照著對講機里的平安是福；那些售票員、檢票員，值守在貨場上巡邏的背影；那些在鐵路法院、檢察院、公安，維護鐵路沿線正義和公平的警笛聲。

他們留給站臺花樣年華、而立之風、不惑之骨、知命之戀、花甲之顧盼；留給綠皮火車、直達快車、和諧號的足跡和一代代人的笑靨。

通勤是成昆鐵路羊的必修課。

金沙車站的客運中心

高架橋上下的運輸線是金沙周轉的草場。

所有的上班羊族都是從這里奔赴自己的水草。

沒有倉促的腳步和擁擠的力氣，這一天的生活就會丟失太多的色彩。從晨光里睜開雙眼，手里吃著或者捧著營養快線。男女老少，都是一副要奔赴戰斗前線的樣子。

在成都平原的這塊盆地里，無論坐車的羊，還是開車的羊沒有區別——

衣貌得體，也要在如潮的羊群中擠一擠。

他們剛喘出送喜羊羊去學校的一口粗氣，又接過菜市場老山羊捎回來的三句驚喜。還有晨練的老人、大媽們“咩咩”的攀比。

金沙客運站，成都西部流動的一個大集。形形色色的羊，在這里交換目的地。

那些等待開出的客車，就像一個個移動的匣子，把一車羊送到不同的盒子樓里。

清潔車、灑水車開過，總會響起三兩句閑言碎語。

那些坐錯了車的人，一邊拍著腦門，一邊氣喘吁吁奔向正確的目的地。

早高峰之后，才是悠閑羊們逛街的好時機，才是旅游者們穿行在錦官城獵奇的好去處。

金沙客運站，繁衍著羊群和草命話題。

西昌南站的綿羊和山羊

在馬道喧囂和熙熙攘攘的小鎮上，通勤羊群經過的風塵從不曾落下。

一代又一代帶著鐵字標簽的綿羊，和披著察爾瓦的山羊們互不干擾地出出進進。

那些退休的三線羊，習慣用一張鐵免票，奔走在家鄉和大山之間。

春天沒有離開過小鎮的枝頭，那些從鐵路中學放養出去的一張張笑顏，他們挺拔的英姿，已經開在成昆線的每一個道口和站臺上。

在小鎮道岔旁“成昆紀念碑”的下面，埋著一群建設鐵路的羊。他們用生命鋪出了一條震驚世界的奇跡，換來了大涼山生活的巨變。

他們的身上沒有了綠的軍裝，沒有了軍號的激昂，只有年年綠年年長的青草陪伴著他們。

那些綠皮火車穿行大山山腰后的鳴笛30秒，是向英烈們致敬的序曲。

這是羊的幸運。

也是羊群的幸運。

芨芨草，苦艾，雞骨草，草命在土壤里運輸生機。

成都東站的云積羊

羊就是眾生相。

成都東站川流著羊們生命的腳步。

我們從羊的足跡里，窺見自己的足跡。

而東站之東，依然紫氣冉冉。

那些在晨光里出發的光線，牽引著一臺緊密的國家機械。這是電子的云，也是生活的云。他們在目光之外，緩緩地釋放著時代的精準。

進站口的停車坪上，命運的行李箱被推拉著涌入進站口。

一次次出行，也承載著一次次回歸。命運之重從一張張窄窄的車票，變成一張出行單、一個二維碼，變成輕若浮云的鴻毛。

人以群分。羊的命運，在站臺上，除了奔赴，依然是奔赴。

在光影里，偶爾地駐足，只是對身影的回顧，只是對命運的回眸。

成都東站，是羊的集散地。

也是云的集散地。

成都西站的草場

成都西站是這一片繁榮棲息地的燈塔。

清水路苑是這片草場的核心，是鐵路羊群的集散地。

他們在晨光中從每一棟房里走出，暮色里悄然走回。每一縷未熄的燈光里，都有著一個鐵路羊的歸宿。

他們在成都鐵路局神經末梢發光發熱，他們照耀著每一個帶有鐵字標簽的孩子，成為一代辛勤的鐵軍。

風吹草低，在無數個小羊群里找到無數個自己，成長放牧和被放牧。

牧羊人的目光所至，羊群和水草都在蔓延。這個光陰的草場上，草命在翻滾，那些游走的羊群，翻滾著草的波浪，翻滾著牧羊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