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著近六百年歷史的隆福寺曾是北京的傳統商圈之一,街區由繁盛到衰落、又從衰落到復興的過程,是記錄北京城市發展的重要樣本,歷時七年完成的隆福大廈改造項目(包括附屬的一商園區改造)則是當代北京舊城更新的典型案例之一。在實現城市歷史街區復興的同時,還保留了城市生活和記憶的能量,展現了城市作為有機體在進化演變中的生命力。本次訪談不僅介紹了隆福大廈改造項目的相關信息,更試圖呈現北京舊城更新的復雜性,以及在政策導向和業主支持下建筑師的設計探索。
Longfu Temple Area,with a history of nearly 600 years,was one of the traditional business districts in Beijing.The process of this area from prosperity to fading,and then to revival,is an important sample to record the development of Beijing.The renovation of Longfu Mansion (including its surrounding businesses) completed in seven years is one of the typical cases of the city renewal of Beijing.While realizing the revival of Beijing historical blocks,it retains urban life and historical memory,and shows the vitality of the city as an organism in evolution.This interview not only introduces the relevant information of the renovation of Longfu Mansion,but also tries to show the complexity of the city renewal of Beijing and the design exploration of architects under the guidance of policy and the support of owners.
范路:當前,北京城市建設正處于轉型發展期,由大拆大建進入了減量提質的階段。如果從“城市更新”或“城市進化”的學術角度看,隆福大廈改造項目具有怎樣的典型性和代表性?
柴培根:關于這個項目的典型性和代表性可以分為以下四個層次。
第一個是地名。隆福寺現在只剩一個地名了,北京類似這樣的情況還不少,一條街道或一個街區只剩一個名字了。隆福寺還算好,到1950年代才真正被拆除。因為時間并不久遠,人們至少還知道它名字的由來和大致的歷史,但很多地名卻已無法追溯。我覺得地名作為城市發展的一個特別重要的痕跡,是應該得到充分尊重的。隆福大廈的上一次擴建是在二十多年前,在屋頂上新建了一組仿隆福寺格局的古建筑,我想當時的建筑師也是從地名開始,對這個區域的特征進行一種描述。在2020年底“城市的進化”研討會上,崔愷院士談及隆福寺項目時表示,雖然他并不贊同那個時期給所有建筑加大屋頂、奪回古都風貌的做法,但它至少反映了一種態度,表達了建筑師對北京舊城和歷史最基本的尊重。所以在城市地名和城市記憶之間,如何形成一種可以傳承和延續的關系,是隆福寺項目的一個特征。
第二個層次的典型性是隆福寺從有到無、又從無到有的狀態,體現了城市發展的變化過程。在不同時期,隆福寺以局部和片段的形式,記錄了城市發展的一些真實狀態。在接觸這個項目之前,我們對這些情況并不了解,也正是因為要做這樣一個工作,才有機會了解這個城市區域的發展變化。我們最初是從研究工作開始的,在一點點整理資料和挖掘線索的過程中,意識到通過這樣一種研究,能讓更多的城市記憶沉淀下來,讓這個城市的歷史信息更豐厚。可以說這個項目給我們帶來的一種工作方式或者說研究習慣一直延伸到以后的城市工作中,我們覺得這是一種對城市負責任的態度。
第三個比較典型的特征是,這個項目處在現代建筑體量和傳統城市肌理形成沖突的一個區域。在隆福寺地區這樣一個傳統城市發展的脈絡中,周邊是傳統的社區,門前有非常熱鬧的早市,甚至還有網紅店,但其中又存在著隆福大廈這樣一個龐然大物。項目開始前,隆福大廈是悄無聲息的,它四門緊閉,落寞蕭條,這種狀態在北京內城很少見,與周邊的生活場景和氛圍有著強烈的反差。當然,這種狀態又是和隆福大廈本身的興衰密不可分。
第四個層次是城市空間層面,項目典型地反映了城市在發展過程中現代化特征和傳統城市肌理之間的矛盾和沖突。隆福寺地區正好被三條東西向的街道穿越:一條是東四西大街,一直到中國美術館,是非常現代城市尺度的一條交通干道;后面是隆福寺街,在東四大街上還有一個牌坊,原來的長虹影院以及一些小吃店都在這條街上,一直延伸到民航局大樓的后面;再往后就是錢糧胡同,完全是老城的尺度,當然里面也出現了一些現代建筑。三條街將這個街區做了一個限定。我們其實是放大了研究的視野,關注的不只是隆福大廈本身,而是它所處的區域。

1 民國時期利用火災后空地的隆福寺廟會2 1993 年的隆福大廈,可見過火痕跡3 1998 年擴建后的隆福大廈南側4 2015 隆福大廈改造過程中的早市
范路:隆福大廈改造項目從2012年開始到2020年建成,期間北京城市發展的定位和規劃政策有怎樣的調整?在這個過程中,項目的業態策劃和生活構想又有哪些變化?
柴培根:最開始接觸這個項目的時候,我們想到的以及業主策劃的都是區域復興,提出的概念都是從“隆福”兩個字出發,寓意“興隆幸福”,想讓這個街區恢復人氣,變得更熱鬧。但恰好是從2012年開始,北京城市發展定位和規劃政策有了比較大的調整。當時正是北京霧霾最嚴重的時候,中央提出應該讓首都靜下來,北京城市建設要為首都提供一個更好的政務保障環境。市領導在現場視察項目時,對我們的設計思路表示擔心,覺得在新政策的語境下不宜進行過多建設,甚至考慮是不是將隆福大廈拆除直接變成綠地。
所以對這個項目來說,政策應該是最重要的標準。隨后“讓首都靜下來”的說法慢慢變得越來越具體,對老城區的更新改造要求也越來越嚴格。最開始甲方打算將地塊北側的一商園區整個拆除重做,但后來又說老城不能再拆,一旦拆了就不能再建。
作為甲方自然要權衡公司的收益問題,但在這個項目中基本不盈利。但作為國企,甲方有一個很重要的收益核算,就是國有資產總量,這些面積是可以換算成國有資產的。但如果面積減少,其損失是無法彌補的,所以如果拆了房子后不允許再建這么多面積的話,那寧可不拆。這些都是政策調整對項目帶來的影響。
因此,設計團隊對其功能進行了多次策劃。隨著新政策的出臺,到后來的正面、負面清單,究竟哪些產業形態可以出現都需要仔細分辨。因為這里是核心區,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變得越來越關鍵。比如大型商業顯然是不能做的,所以新隆福大廈上層基本是國資公司下屬各個企業的辦公區,底層是文化產業如小型美術館,甲方還計劃與故宮商談將一些展覽放進來,進行文化設施的建設。
至于商業部分能做哪些形態,也受到了很多政策的影響。比如屋頂仿古建筑的使用,最開始設想了一些比較高端、私密的文化場所,但后來政策明確規定這類業態都不能做,所以我們將其設計成一個向城市開放的公共區域,將屋頂平臺的公共性還給城市。
范路:所以相對最初的思路,項目完成后的商業租金收益是明顯要少的?
柴培根:我個人感覺這個賬是算不過來的,它肯定不是一個商業行為。雖然整個園區的規模不小,有很多網紅店,如咖啡館、餐廳、啤酒坊,還有書店和木木美術館,但其面積占比在整個體量里非常小,目前只是顯得很有人氣,好像很熱鬧。所以我想,其租金收益對于整個園區運營成本的解決應該非常有限。

5 肌理沿革6 2013 年城市設計方案
范路:項目歷經9年多時間,其間您的設計觀念和方法是否有變化?您提出的“城市進化”中城市結構基因的自主性和延續性該如何理解?
柴培根:2020年底,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舉辦了以“城市的進化”為題的展覽,展出了隆福大廈改造、常德老西門歷史街區改造和前門H地塊城市更新規劃三個項目。展覽題目“城市的進化”由崔愷院士提出,它強調城市是有生命的有機體,其發展過程既遵循自身內在規律又應對外部環境,在進化中體現出頑強的生命力。那么隆福大廈改造項目如何體現“城市的進化”這個主題呢?我認為所謂進化,基因是不能回避的核心問題,沒有基因就無所謂進化,而基因是有自主性和延續性的。
還有一點,建筑師和項目其實是互相塑造的。我有緣接觸到這個項目,堅持了這么多年最終實現了一些設計想法,但反過來,這個項目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并塑造了我們的設計觀念。其實中間有一段時間很困惑,這么做政策不行,那么做經濟上算不過去,一度覺得這事兒沒法做了。但你又不能不管,所以只能不斷地學習和思考。我一直認為作為建筑師,其實是在賦予形式、空間和材料的秩序感,但在這個項目中,很大的困惑就是很難找到某種秩序感。
直到后來,我偶然接觸到一本書《從混沌到有序——人與自然的新對話》,作者是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普利高津和他的學生斯唐熱。書中談到從熵增的角度來說,不斷增加的復雜性和偶然性改變了經典物理學中的時間觀念,指出時間的不可逆性,也就是所謂的時間之矢,這不是通常生命意義上的不可逆,而是一種觀念上的轉變。在這一前提下,有序是在一種耗散結構中通過自組織的方式產生,而不是基于泛靈論由一個神明主宰設計出來的。如果是以這樣的角度看城市,就能理解秩序不僅是一種表面的、依賴于形式語言的空間序列和材料構造的秩序,更是一種隱藏在真實的社會進程中的某種一致性、連續性和確定性。
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對這個項目能有一點新的理解了。秩序感不是由建筑師個人描繪出來的,而是對場所的尊重,尤其是城市更新項目,有復雜的歷史背景和環境信息,還受到政策、經濟和各種社會因素的影響,它們交織在一起,我們不可能控制全部,只能在設計過程中盡量協調各方面因素,順應項目本身發展的自主性,這可以說是我設計觀念上的一個很大的變化。轉變了觀念之后,我發現我能更好地看待設計過程中尤其是這么長周期里出現的各種問題,更積極地去面對,也不太糾結后面甲方是否完全按設計方案操作,商戶是否進行二次裝修和改造,甚至有些是不按照你最初的想法去發展的。雖然從某種專業視角來看這挺“亂”的,但這種“亂”是生活演進的過程,它產生的秩序有可能比最初的設計更生動、更巧妙,而這種自主生長產生的秩序,就可以看作是城市進化的基因。

7 啤酒館的自主性改造
范路:如果說具有自主性的城市基因是設計觀念上的認識,那么對應到設計方法層面,您在項目中提出了諸如城市邊界、中軸線等經久性元素。您能否具體介紹一下是如何提煉并應用這些元素的?
柴培根:必須得說明一下,并不是我們在做設計之前就先找到了這些經久性元素,然后抓住這些線索去開展設計。有些東西其實是在設計過程中慢慢意識到的,甚至有些是在設計完成回頭看的時候才發覺的。這也能和我剛才提到的城市結構中的自主性和延續性對應起來,就是說建筑師不能夠操控一切。
關于邊界,我認為任何項目都要注重邊界。邊界不是紅線,而是場所之間接觸或碰撞的狀態。如果邊界很清晰,項目就比較容易開展,否則就會覺得難以下手。在隆福大廈改造項目中,邊界處在一種不清晰、不穩定的狀態。這不是指紅線或地權上的不清晰、不穩定,而是指在設計中面對的對象,如項目與相鄰地塊之間究竟是設一堵圍墻,還是打開讓車通行,這些狀態是不確定的。
以隆福大廈的一商園區為例,它和兩側的四合院之間就存在邊界問題。我們最開始想的是把里面的鍋爐房和賓館都拆掉,拆掉之后重新做院子,這樣就能和兩側傳統的城市肌理銜接在一起。但問題是,這道墻是兩邊院子共用的,拆了之后別人怎么辦?所以這個邊界就很麻煩。后來規劃部門提出,希望這個項目能為老城的交通帶來一些改善,所以要求在項目兩側做可以通行汽車的街道。在和規劃部門溝通了道路的銜接、寬度、單/雙行后,邊界就變得很清晰了,設計團隊只需在邊界內完成設計即可。然而實施時卻發現很困難。因為原來的邊界其實基本上就是原來隆福寺的邊界,不管是在院內改成的一商園區,還是院外的傳統社區,胡同和道路的形態以及人們通勤的走向一直都沒有改變。這時我們意識到,邊界不是一種物理上的分割,而是被諸多地權擠壓形成,而在更多力量的擠壓下,它是相當穩定的。就是說一商園區不可能把自己的地退讓出來修一條路;而院外是老百姓的房子,也不可能拆了去修路。所以在這種狀態下,這個墻就很難動。
同時,我們也覺得邊界恰恰就是這里能延續下來的、能反映隆福寺這個地名的重要特征。雖然隆福寺的房子沒了,但邊界沒有動,其中的肌理模式很清楚。所以我們也在反思,如果按照最初的做法將這里全部填成院子,將周圍的肌理延續過來,其實是徹底抹平了這里曾經有一個寺廟的歷史特征。反而按現在的方式保留邊界,通過園區內的庫房和辦公用房,能夠模糊地感知到原來隆福寺兩進院落的空間結構。再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原來老百姓從錢糧胡同或隆福寺街進入寺廟時和在兩側胡同中這兩種空間體驗完全不同。現在這種差異性還在,就是人們從錢糧胡同進一商園區喝咖啡或是去美術館觀展,與在兩邊胡同里仍然有很大反差。
由此可見,邊界是能夠把歷史區域特征記錄下來的一種方式。從這個意義上說,城市的經久性元素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各種歷史因素在場地中沉淀下來的。建筑師應該做的是認識和理解它們,在未來發展的過程中,更好地把這些特征保護、維持下來,而不是破壞它們。

8 邊界9 乾隆京城全圖
范路:除了邊界,您在項目中提到的經久性元素還有中軸線、隆福寺形象符號、紅與灰的城市色彩,能否具體介紹一下?
柴培根:中軸線其實沒有邊界那么典型。項目最開始的時候也想到了軸線,畢竟隆福大廈原來的正立面就是對稱的,但是方案并沒有著重強化軸線,因為這其實是一組現代建筑對傳統城市街區的入侵,所以方案更多考慮的是對街巷尺度和肌理的修復,甚至在早期方案中特意將主軸線偏移至一側,還設計了一些轉折和變形,以使它看上去沒那么嚴肅。隆福大廈原來的邊界非常封閉,我們雖然不能將其巨大的體量拆解,但可以讓底層的空間更具滲透性,設計最開始就是從這個角度出發的。
有意思的是,隨著設計的深入和最終方案的實施,軸線慢慢浮現出來,體現了它的控制力。首先在屋頂上,這組仿古建筑雖然是拆了重修的,但其空間格局一直保持對稱;首層的室內雖然在東西方向上能夠被穿越,但從整個南北向的商業動線包括中庭來看,依然是對稱的;若將首層最北端的食堂打開,人們一路走過去,可以直接進入后面的一商園區。所以從這些方面講,中軸線是有它的自主性存在的。
對于屋頂上的仿古建筑,大家一直有誤解,不只是普通市民,一些建筑師也會疑惑,為何要在屋頂上設計一組仿古建筑的廟。與我年齡差不多的人應該還記得20世紀90年代“奪回古都風貌”的時期,許多重要建筑都加了大屋頂,比如北京西客站。隆福大廈屋頂的仿古建筑正是當時的政策在城市發展中留下的痕跡,現在的政策也會在城市發展的各個場所留下痕跡。這些痕跡一層一層地疊加,其實就是城市發展變化的過程。就像羅西所說,你從一個紀念物進入了一個時間階段,另一個紀念物又代表了另一個時間階段,這些東西重疊累積,最后把整個城市發展的過程描繪了出來。
關于這方面我們一開始就有很清晰的想法,認為應該尊重這個區域的既有狀態。后來我們參加名城委專家論證會,關于屋頂空間的討論有老專家問,原來隆福寺是什么樣的?按規制能不能用琉璃瓦?用什么顏色的琉璃瓦?認為這些都需要考證。結果傅熹年院士說,也別考證了,之前屋頂上的仿古建筑也不是真的文物,但它在這個區域已經存在了二十多年,某種程度上也是城市集體記憶的一部分,就應該尊重現狀,既不用去改它,也不用重新做歷史形式的研究。于是我們只是從安全性出發對結構進行了重新設計,基本上維持原貌,只是將里面的設備用房移走以便于使用。

10,11 屋頂改造前后
顏色方面選擇了老城中常見的紅和灰,這在建筑師眼中是北京的代表色。原來屋頂上的仿古建筑很突兀,雖然將其保留了下來,但希望能與下邊改造的現代建筑體量之間更恰當地銜接,所以在屋頂加了兩片紅墻,這樣就感覺是把這組房子放到了院子里,而不是擺在屋頂上。紅墻上開洞,一側可以看到西山,另一側可以看到東邊的CBD,和更大的城市景觀有了視線上的交融。總的來說紅墻在形式語言上稍微現代一些,并且仿古建筑的琉璃瓦屋頂在某些角度被遮擋,只能看到紅墻和下面灰色基座的組合由,此紅墻成為一個空間限定,從內外兩方面以不同方式重新定義了這組仿古建筑。由于灰色是周邊胡同的主色調,故使用灰色的陶板幕墻將整個建筑的格調確定下來,形成灰紅顏色的對比,突出北京老城的色彩特征。
范路:隆福大廈改造項目只是整個隆福寺街區更新的一部分,項目與周邊其他地塊是如何聯系的?
柴培根:整個街區還未完全建成,按照規劃,建成后的隆福寺地區的空間組織主要有三條線索。
第一條線索是地下的空間組織。現在人們從東四地鐵站出來,要先到主干道再進入某一街區;將來東四地鐵站會直接與建筑連接,成為站城一體化的地鐵上蓋建筑。隆福寺地區的地下空間系統也會與城市地面空間銜接、滲透在一起。
其余兩條線索是地面上的兩條軸線。先說東西向軸線,東四這條街上有一個牌樓,上面寫著隆福寺街,走進里面是小吃街和長虹影院。當時我們還有一版方案,就是讓人們在這條街上行走的時候能感受到歷史風格、尺度、空間氛圍的變化:剛走過牌樓時是四合院的傳統民居,往前是一段民國風格的建筑,再往前延伸就是現代城市的狀態,以銜接隆福大廈和民航大樓等大尺度的現代建筑。再就是南北向的軸線。現場中間有一條甬道,串聯起南側娃哈哈酒店和隆福廣場,正對著隆福大廈的南立面,是一條禮儀性很強的軸線。業主原計劃將一些文化功能放在甬道兩側,比如與故宮博物院、英國泰特美術館合作設置分館,周期性地擺放一些展覽等。兩條軸線氣質迥異,東西軸線的隆福寺街更生活化,南北軸線更具紀念性,而交匯的節點就是隆福大廈。

12 街區總圖
范路:從胡同里看,隆福大廈朝向東西的長立面非常突出。兩個立面是明顯的豎向三段式處理:頂部是紅墻包裹的仿古大屋頂建筑,中間是由封閉式商場改造成的現代辦公樓,底部則由許多小體量構成。剛才已經談了屋頂上的處理,下面能否再介紹一下中部和底部在設計上的考慮?

13,14 立面改造前后
柴培根:關于底層部分,最初的設計是從空間織補與肌理修復的角度消減隆福大廈的巨型體量,讓城市空間可以從底層延伸進來。我們原來設計了一種比較理想化的狀態:正面和側面面向街區的入口設計為隱藏式推拉門,平常是開敞的,城市空間可以延伸進來,沒有管理邊界,人們可以自由穿行,遇特殊天氣還可以關閉。但發現在實際運營中這種狀態很難實現。于是我們改變了原則,結合車庫出入口、店鋪、落地的核心筒和樓梯間,把低區的體量和界面盡量打散,讓它從空間結構、體量尺度和形式語言上都能和周邊的胡同有所對話。包括我們在立面上做了一些坡頂的入口,也是在類型語言上回應周邊胡同。
為了避免隆福大廈這么大的體量在內城的形象過于沉悶,規劃部門希望建筑除了底層打開,中段也能顯得輕盈一些,甚至直接提出希望我們使用一些玻璃幕墻。隆福大廈原來是商場,現在改造成辦公樓,有采光的需求,肯定是要開窗的,但單純采用玻璃幕墻不太合適,因為原來的界面肯定不可能全部打開。所以我們在原有的墻面上開窗時有疏密和大小的變化,也希望能反映一點原來商業建筑的結構邏輯。同時在外面再加了一層玻璃幕墻,形成雙層幕墻。并且幕墻還要分成三段,這也是項目從商業建筑變成辦公樓以后防火分區的要求。最后做完之后,玻璃幕墻立面比較精致,和灰色陶板幕墻有質感上的對比,還能反射周邊的城市環境,把四合院映射進來,確實能在一定程度地消解龐大的建筑體量感。

15 低區視點
范路:在北側一商園區部分,你們做過好幾版方案,設計思路也經歷了比較大的調整。最初的方案是把整個園區里的廠房拆掉,做新的帶坡屋頂的四合院;后來又有一版方案,是這些樓都不讓拆了,于是加了像四合院里面抄手游廊一樣的一圈柱廊,希望對這些樓進行整合;最后在現在實施的方案里,柱廊只剩下片段,每棟樓改造更新后自己的風格也更獨立。這應該也體現了您提到的設計控制越來越弱、生活活力越來越強的過程。
柴培根:剛才講到設計觀念的變化,其實主要就是針對一商園區。從原來空間形式的整體性設計逐漸轉變到以設計包容不同業主進來對各自的使用單元進行重新設計和調整,在這個過程中,作為負責整個園區規劃的設計師,我們的角色發生了變化,在心態和認識上也進行了一些調整。以往我們認為,從形式空間語言到材料構造細節應該是一個整體,但對城市更新卻未必適用。因為城市發展受外界因素的影響,會有不同的使用可能性。城市里會有各種各樣的人,每個人對理想生活環境都會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或者有他自己的經營要求。那么這些多樣性是不是一定要被統一在某一個建筑師的語境下,由他統一表達出來?我覺得不一定。崔愷院士提到過一種混搭式、修補完善式的設計方法,可以把城市的多樣性更好地展現出來。設計大的空間結構,但又沒有很強制性的建筑語言,而是在一種整體性和拼貼狀態里找到一條中間的道路。其實,柯林·羅在《拼貼城市》里說的就是這件事。
項目過程中,我們積極地調整規劃,把能做的節點認真做好,對于小業主做的改造也以包容開放的心態去面對。并且有些事情業主能做,建筑師卻不能做,比如用紅磚重新砌筑啤酒館,在店鋪中使用巨大的玻璃窗讓室內外空間共通,這些做法是不滿足規范節能要求的,施工圖審查也不允許,但對業主沒有限制。其實這種自主改造能更好地將城市的多元性體現出來,雖然突破了一些規范要求,但能更自由地表達自己的經營理念和美學標準,也挺好。

16 辦公大堂17 標準層平面
范路:在隆福大廈改造項目中,室內空間采用了怎樣的設計策略?它和外部又有怎樣的關系?
柴培根:內部空間與使用需求相關。最開始大的空間邏輯是一、二層做商業,三層以上為辦公。但由于按規范要求,如果上面做辦公,那么所有的疏散樓梯和底層商業的疏散樓梯必須分開,這樣二層也沒法做商業,最終只有一層為商業,二、三層均為辦公。
由于隆福大廈體量比較大,我們把辦公單元切分為三組,門廳集中放在三層,做了一個直達三層的大扶梯,同時結合中庭將整個通道打開,串聯起各個辦公區的入口。現在門廳里設置了咖啡廳,有時也會舉辦沙龍、展覽或企業發布會等活動,相當于是整個辦公區域的一個共享空間。
另外由于建筑原來是商場,所以空間進深很大,其通風、采光條件比一般的辦公建筑差,所以我們在平面上進行了一些區分:靠外側為標準辦公區,內側有一些非正式辦公區,如會議討論空間。在一些角落擺放了綠化和健身設施,希望借此重新定義辦公空間,也緩解大進深空間的氛圍;同樣是進深大的緣故,辦公區設計為淺色,結合中庭透射的光線,使內部顯得更加明亮。
對于商業的室內設計,崔愷院士曾提議以暗色調為主,頂棚使用比較簡潔的鋼網,在鋼網上用Led燈展示一些老北京的意象,比如風箏等,這些意象會以泛光的形式在鋼網上投下一片影子。為此團隊還做了一個挺有意思的樣板,還做了一個隆福寺的大藻井模型,以使一層中軸線上的室內空間有更豐富的體驗。但由于大廈業態一直在調整,這些想法后來都沒有實現。

18 結構基礎模型19,20 改造前的建筑結構
范路:項目中是否有一些建造技術和建構設計上的難點或創新點?
柴培根:建造技術方面的難點主要是結構問題。隆福大廈從外觀上看是一個整體,其內部結構卻分為南北兩棟樓,這也是那個時代的特點。最早的隆福大廈只有南樓,1993年一場大火后,拆除了燒掉的那部分倉庫,北側加建了新的體量,屋頂則增加了一組仿古建筑。南樓和北樓的結構形式并不相同,南樓是大柱帽無梁樓蓋,北樓則是預應力梁。本來我們想截掉一段梁,但會導致梁內的預應力失效,整棟樓結構受力不安全,只能放棄。
設計團隊希望綜合考慮加固的邏輯與空間設計的邏輯,利用辦公組團增設的核心筒進行加固(原有疏散電梯不夠,需要增加核心筒),但發現實際情況并沒有建筑師想得那么簡單。
主要是結構方面需要處理抗震和荷載問題。從抗震的角度,南北兩棟樓在相互獨立的結構體系下,應盡量減少碰撞,所以在二者之間增加了結構阻尼器。從荷載的角度,需要仔細甄別每個區域垂直和水平構件的強度是否足夠,局部進行強化,以復合方式提升荷載能力。
項目里還有一個建構設計方面的創新點,就是大樓西側主入口(即三層辦公區門廳的入口)。由于用地邊界的限制,隆福大廈的入口無法向西只能朝南,人們從入口進來上一段臺階轉過來才能到達三層。順著這個轉折空間,我們將一個新的形態和體量嵌入到老樓中,這個異形元素也由此成為街區改造的亮點,不僅可以體現入口形象,人們乘坐扶梯時還能欣賞到西邊的城市景觀。另外由于原有預應力梁不能拆除,無法將三層空間貫通,團隊還設計了一些金屬斜向桿件來支撐嵌入的新體量。由于都是非標準化設計,每片玻璃的形態都不一樣,要重新去處理這些節點,我們也挺感激甲方的理解和支持。
圖片來源
1 來源于codh.rois.ac.jp
2 來源于www.sohu.com
3 來源于百度街景
4,13,19,20 周凱攝影
5 周凱繪制
6,12,17,18 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提供
7 曾慶林攝影
8 柴培根攝影
9 來源于文獻[1]
10 史鑫辰攝影
11,14,15 張廣源攝影
16 高文仲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