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老西門
——一種另類的空間生產

王輝 Wang Hui

1 當下的鄉愁

曲雷和何勍設計的常德老西門總讓我想起1990年大學畢業時的湘西游，常德是下火車后的第一站。那個城市和整個湘西的形象在腦海里已然淹沒得無影無蹤，但新老西門的照片呈現時，它們又慢慢地浮出水面。

2018年國慶期間，我再次來到了常德，親身體驗盼望已久的老西門。從機場到老西門的一路上，對鄉愁的熱望并沒有出現，看到的只是在同等寬度的道路上兩側模式重復的建筑在不斷地增密。這種“道路形態+建筑類型學”的表象就是當下中國從鄉村到城市的一種典型的形態學。經常聽到的批評是這種形態的濫觴抹殺了地域差別化，使不同的地方都變成通屬城市（Generic City）。而我覺得這種模式恰恰使地域差別化顯影了：越是在落后的地區，這種城市模式顯得越單薄和蒼白。

這一路景象顛覆了縈繞在我腦海中的那個湘西。對那些街巷的記憶不僅僅來自于大規模城市化前的那一次湘西“壯游”（Grand Tour），也有文革后傷痕文學代表作古華的《芙蓉鎮》和謝晉的同名電影。當下千篇一律的城市越是通屬，那個記憶也跟著通屬，仿佛所有的古城都出奇的一致，也把我小時候生活過的福州三坊七巷混雜在那個畫面里了。

當汽車在子夜的寂靜中停在那棟傳說中的窨子屋前時，這個建筑簡直是對那個通屬城市的蒙太奇式穿越，不僅提醒人們在不到一個世紀以前這里是什么樣子，還用一個超現實的樣板掩蓋了現實的庸常。這也是當代城市的一種新的司空見慣：在中國經濟進入新時代后，樹立一個孤立的或高調或低調的精致文化場景，已經是對平庸的通屬城市的一種標配。這種建設現象的典型代表就是被過度文化包裝的售樓處，不管樓盤是不是有文化。這類項目我也沒少做，遺憾的是自己的作為也只是止步于售樓處，而從未在樓盤上大動干戈。顯然，窨子屋的初衷也是這種銷售中心模式。在這個媒體建筑時代，窨子屋設計之精之美，以及在整個開發鏈條上與時俱進的多次華麗轉身，已經有太多的文字和圖片褒贊，反而對這個偏遠得只能通過媒體來體驗的項目有一葉障目的宣傳，因為它使絕大多數人看不到曲雷和何勍所作所為的本質：對當下小城市（尤其是歷史地段）開發模式的否定、批判和超越。這也是該項目在最近一次中國建筑學會設計大獎評選中只止步于銀獎的原因吧。

第二天早起，剛從窨子屋出門，就看到門口聚集了幾組對這個房子好奇的游客。因為窨子屋已改型為高端酒店，只在規定時間內向社會開放。他們只好通過外墻上一處向街道打開的小凹院向里看。據說窨子屋本是這里最常見的民居模式，但常德保衛戰之后已蕩然無存，更何況也熬不過如今“大拆大建”的時代。一個舊時代日常生活的器物在新時代被尊為博物館里的文物，是文明進化中不可回避的問題。然而就中國的城市化而言，這個進化速度快到器物本來還有“使用價值”時就讓其消失到只有“展示價值”，窨子屋在曲雷和何勍手里的再創造，至少表白了在當今日常生活功能中延續老建筑“使用價值”的一種可能性，而且還能夠帶來生活中的驚艷。

1 自四期回遷樓看劇場及遠方的一期三棟高層回遷樓

2 文學的缺席

當然，這種驚艷絕對不是尋常百姓家的日常生活。離開窨子屋到街對面的店鋪，鉆進兩層高的過街樓，看到吊在天花上的巨大燈具，這是一件很任性的裝置。陪我逛街的何勍說，這是她和照明設計師許東亮恣意創作的成果。在白天我就可以想象到它發光時驚艷的樣子，很感慨只有在這偏遠的地界才有設計師的演武場，能將藝術品隨性點綴在日常生活的邊邊角角。穿過這個過街樓，一幅水街的長卷躍然眼前，令我眼前一亮，瞬間那個心中期待的常德回來了。

我總是想把過街樓兩側的場景切換比喻為陶淵明《桃花源記》中捕魚的武陵人走過的那個山洞。即便它路程很短，也沒有忽明忽暗的空間效果，并沒有“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這么戲劇性的轉折，然而走出來后，的確體驗到武陵人豁然開朗的心境。這種心境是什么？顯然是看到了在現實世界中不可企及的另一種境界——西方烏托邦的晉代版，古今中外全體人類對超越現實的共同想象。這種文學式的想象是可描述的，但是用建筑學的語言來描述卻十分困難，因為建筑師必須搭建出真實的圖景。這種圖景是什么？書齋里的我再還原下那天的感受：當走出了那個通屬的現世，穿越過街樓，看到的圖景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與身后世界不同的景象，熟悉的是仿佛看到記憶中常出現的場景。此時，我的心境與1 600多年前的隱逸詩人陶淵明似乎無比貼近。不妨回到《桃花源記》的文本，去細究這個貼近點到底在哪里。“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詩人給我們展開的并不是仙山絕境、海市蜃樓，而是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只是屋舍，只是土地，只是阡陌，只是雞犬，無他。但這些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場景，讓人心醉了。

同樣，建筑師曲雷和何勍給我展示的這個畫卷也不過是一種日常生活。但它為什么值得我們千里迢迢去看，攬盡枯腸去寫，是因為它有一種久違的心醉：在我們今天的日常生活中，這種日常生活既不是心醉的對象，也不令人心醉。

久違的前提必然是以前見過，這讓我想起湘西文學家沈從文，今天所有人對湘西的鄉愁都有賴于他的文字。記得有次去湘西，在酒店結帳時碰到一位會說中文的法國人，我問他：“你知道沈從文嗎？”他用一種法國人的句型回答我：“誰不知道沈從文呢？難道你不是文化人嗎？”這句話讓我銘刻在心，使我明白了那時的湘西其實是個生產文化的地方，讓全世界人欽佩。這個地方并不只是山好、水好、吊腳樓好，還有沈從文、古華等文學家們取之不盡的素材。《邊城》是沈從文最負盛名的代表作，主要內容是水邊艄公和他外孫女翠翠的一段日常生活，而沈從文和常德的關系，可在他早年的《從文自傳》里找到。在一個建筑師的眼里，這是一份非常說明問題的調查資料。因為其中記述了許多作者少時游歷的地方，每一處最讓人感到鮮活生動的不是對當地標志性建筑的描述（甚至連一丁點筆墨都沒觸及），反而是那個地方的一些小事。比如他寫常德的街，是寫敲竹梆賣糕的、打小銅鑼賣糖的和他們口中唱的世俗小調。這些小事是作者眼里能看到的城市的本體，“我到這街上來來去去，看這些人如何生活，如何快樂又如何憂愁，我也就仿佛同樣得到一點生活意義。”這句話耐人尋味，在今天整整齊齊的城市環境下，我們還能從日常生活的犄角旮旯中提煉出這種文學嗎？

2 窨子屋博物館鳥瞰3 窨子屋博物館人視4 窨子屋博物館室內

5 老西門總體布局軸測圖

回到走出過街樓后的那驚鴻一瞥，我被一種回歸到沈從文時代的日常生活驚艷到了，此刻我的心情無限接近陶淵明，接近他的《歸園田居》。一個“歸”字，并不把理想的烏托邦寄托在子虛烏有的天上人間，而是放在“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的日常生活，放在“日入室中暗，荊薪代明燭”的柴米油鹽，放在“素心正如此，開徑望三益”的熟人社會。在我們今天所處的不斷地拆毀現世、讓未來永遠屬于遠方的時代，“結廬在人境”反倒成為一種非常驚鴻的想法，它讓日常生活回到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建筑本體。

曲雷不愛高談闊論，但何勍是位詩人，在最近一篇關于老西門項目所面臨的問題和解決問題之道的文章中，她起了個有情懷的題目：《如何用一首長詩，擁抱城市和世界》。這篇文章自帶音頻，在何勍十三分鐘的傾情朗讀中，這首長詩竟然把這個項目涉及的人、事、物、情、理講得明明白白。雖然用的是詩歌體裁，但這詩渲染的并不是詩情畫意，卻是項目中那些瑣碎、乏味、俗套、平凡的問題，然而正是在直面這些非宏大敘事的日常生活問題時，我又一次讀到當下的湘西還能有沈從文、古華式的文學。

3 古老的問題

文學的功用在于從瑣碎中看到趣味，在破碎中看到希望，化腐朽為神奇。文學的對象就是現世，我們不妨跳出老西門，僅僅把視野放大不超過1km2，就能看到一個標準化的現世場景，正如本文開端所描繪的，它新、直、寬、大，有時也有些奇奇怪怪，但卻乏味單調。這是近二十年來城市化模板單一的結果，是當代城市敘事淺薄的使然，硬是把過去沈從文式的神奇世界變得腐朽了。不幸的是，從城市的決策者到開發商、到建筑師、到瘋狂搶購的市民等一系列城市主語，從拆到建、從賣到買等一整套城市行動謂語，從作為賓語的所有人共同認同的建設模式，這種化神奇為腐朽的思維邏輯卻被大家所奉為圭臬。我們越是走在一條離文學越來越遠的當代城市之路，也越需要一種詩意的救贖。

更糟糕的是城市化所有的參與者們并非沒有詩人的情懷，但都樂于在宏大敘事中抒發詩意。雖然智者已經警示這會有奇奇怪怪的傾向，但那只看不見的經濟之手還在推動這種傾向：奇奇怪怪讓資本家獲得了利潤，政治家得到了升遷，消費者進入了瘋狂。在這樣的背景下，同樣是個普通的商業開發項目，常德老西門卻展示了另一種用詩學而非經濟學邏輯來進行空間敘事的建筑生產方式——從日常生活中尋找設計的起點和終點。這是該項目最值得關注的地方。

6 老西門葫蘆口夜景

7 以前的日常生活場景

這種探討的背景是當前兩難的城市化，所有人都極其努力，而努力的結果卻不盡人意。的確，現在需要驀然回首去想一些本質性的問題。這些問題的方向其實先哲們早已思考過千遍，比如康德，為了實現一個有使命感的學術人生，將自己的研究界定在三個問題上：第一，認識論，我能夠知道什么？第二，道德，我能夠做什么？第三，美學，我可以希望什么？這三個問題解決了，復雜的世界就澄清了，康德一生沒有完成的第四個問題也清晰了：人是什么？這三個古老的問題也可以幫助我們解讀圍繞日常生活展開的常德老西門項目。

8 四期回遷樓9 一期回遷樓10 自二月橋下看四期回遷樓

4 認知的轉向

走在水街上，我的手機鏡頭仿佛是只導盲犬，帶著我一刻不停地東拍西拍，從早到晚地東游西逛，還沒有看完這條僅僅600m長的水街，記憶（卡）上就留下了數百的畫面。這樣邊拍邊走，作為遍訪數百座建筑的建筑師，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嚴肅的問題：以前我拍照時，畫面大多是關于從整體到細部那個建筑是什么，而這個項目里我所拍到的則是從整體到局部這個建筑（群）帶來的生活場景是什么。后者并不是建筑師們所不希冀的，他們的表現圖都是一張張場景畫，但其發表的照片往往只有建筑。和所有的資本主義生產一樣，這是一個反映了當下建筑生產本質問題的現象，也是馬克思所說的生產者和他的產品之間的異化現象。在當代的市場條件下，建筑師服務的是一個抽象的市場，經常面對的是一張全白的規劃，沒人有先見之明地知道使用者是誰，更不知道使用者占領空間后的經營活動。這種抽象的條件練就了建筑師操作具象的超凡本領——擅長造型和造景，用豐富的形式來彌補內容的空洞。在這個仰仗媒體宣傳的時代，抽象的登封造極甚至導致沒有必要去體驗物理的建筑，因為建筑在媒介中虛擬存在的形式遠遠高于在現實中的存在。這樣，一方面面對抽象的市場，建筑師在生產他者的建筑，另一方面面對抽象的觀眾，建筑可以缺席此在。

作為舊改的老西門項目，在外在的設計條件上，曲雷和何勍似乎避免了這種異化，因為他們面對的并不是抽象的問題，而是有歷史的地段和必須回遷的居民，他們知道為誰設計。然而這些條件依然抽象，因為那所謂的歷史只不過是個傳說，即使在動遷前的地圖上也沒了痕跡；而那些居民一旦從地面被移到空中，就已經把他們慣常的生活方式連根拔起。如果按尋常的套路，在被拆遷后的白板上，建筑師依然可以更容易地從抽象的零開始。難能可貴的是，曲雷和何勍并沒有走這樣的捷徑，他們問：“老西門與千千萬萬發生在中國四線城市的無聲無息的棚戶區改造有何不同？”“城墻早已坍塌，污水橫流，被城市遺忘的角落，不規則的用地，面對復雜的環境，建筑師該如何下筆？老西門應當用什么樣的語境對話城市？”所以，他們的設計并不抽象，在起點就完成了認識論的轉向。

當建筑師和他們的設計對象之間的關系不再抽象時，無論對于建筑師還是使用者，建筑就不再是他者的建筑，而是回到了鮮活的此在。建筑和場所也不再抽象，成為有名字的實在，如“夢筆生花”“大千井巷”“葫蘆口”“楊家牌坊”“玫瑰花園”“醉月樓”“牽手樓”“紅唇之吻”“清風”“明月”“焦雨”，凡此等等，仿佛是個交響樂團的不同聲部，即使沒有被安排在主角的位置，偶爾在角落里奏出的一段華彩，也讓整個合奏顯得豐富多彩、韻味無窮。正是這樣不同于單一模子翻出來的單體，讓600m長的水街在十個小時里看不完、走不盡。在古代的文化傳統中，“名”與“實”的對位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在某些部落中，人們像保護生命似地保護自己名字的唯一性。一旦名字被人竊取，靈魂似乎就丟失了。在一則古埃及神話里，伊希斯女神用毒蛇咬傷了她的父王拉神，用陰謀套出他的名字，以占有拉神的魔力，因為拉神的雙親給他起的神名從未泄露過，是拉神能夠主宰世界的秘密。當“賦能”變成一個時尚的詞匯時，最簡單的“賦能”就是起名，它使抽象變成具象。老西門里，僅僅是橋，就有“尼莫橋”“葫蘆口水橋”“二月橋”“竹橋”“石橋”“鐵橋”等，每座橋都值得來打卡。也恰恰是名的不同，讓建筑師有了創造“實”的不同借口。那座“竹橋”跨了條市政路，跨度不小。但因為它叫“竹”，建筑師和結構師就讓它像個“竹”，不僅表皮使用了竹材，鋼骨也使用了竹徑大小的圓管，用“吊”的形式將沉重的荷載在視覺上輕輕松松地消解了，而抗拉正是竹的特性。在“名”與“實”的辯證互動中，建筑從抽象中解脫出來。

11 一、四期回遷樓軸測圖

如果認為這種解脫也只是形式創造上的轉向的話，在回遷戶標準層的設計上，從抽象到具象則是有深刻的社會學的考慮。顯然，當前居住建筑“紳士化”的基本模式首先打破的是熟人社區，讓每個單位都變得內向，游離出社群。這對于抽象的住宅市場也許很現實，但對于棚戶區、村民上樓等改造則是一個很大的退步，因為居民間既存的鄰里關系被清零了。曲雷和何勍做了一個小小的住宅類型學的嘗試，通過集體宿舍常用的外廊使鄰居間不可避免地相遇，用走廊建構了鄰里單元。

其實在規劃條件上，建筑師在開始時所面對的只是一張白板。在庫哈斯等人看來，白板是通屬城市的基礎，為從頭再來打開了大門。我相信當曲雷和何勍接手這個項目時，也是同樣的語境。但項目實施至今，歷經數載，時代的語境也變了，社會走向了存量開發階段，保護意識普及了。可以設想，如果將起點放到當下，老西門可能會面臨更嚴苛的詰問。因為現在的設計路徑既不是歷史原真性的套路，也不是政治正確的復古。應該看到，在反對白板式抽象的同時，又有一種教條主義的考古學抽象，把那些已然被歷史淘汰的痕跡當作一種設計條件，要么躲避它，要么復建它，給設計帶來了無限煩惱。在老西門項目上，建筑師不能回避考古學，但他們應用了一種福柯式的知識考古學：一方面把現在與未來嫁接在歷史的知識上，另一方面又把歷史的話語統治權轉讓給現在，為當下的“話語”提供了空間。這種知識考古學立場非常接近于羅西用“類似性城市”的方法所進行的場景虛構：建筑的元素來源于歷史，甚至其組合原則也來源于歷史沉淀下來的方法，但虛構出來的場景并不具有考古學的精確性，是一種有自主性的自由言說。同樣，當我贊揚建筑師在這里采用的具象策略時，這種具象也是一種虛構，是在尊重場地的基礎上一種非常自由的發揮。老西門的再現是類似的，而不是、也不必要、更不可能是仿真的。

12 回遷樓與社區中心13 ，14 小窨子屋社區中心

15 回遷樓與社區中心分層功能

當我手機里的照片越積越多時，對建筑師這種從抽象轉到具象、從仿真轉到類似的理解越深，也許這些詞并不是曲雷和何勍的日常用語，但這種轉向在他們的認識論里顯而易見。

16 如畫般的橋上風光

5 日常的轉向

有了這樣的認識論基礎，回到康德的第二個問題，我能夠做什么？這是個道德問題。十九世紀以來，道德鏈接建筑有著根深蒂固的傳統，但不同時代道德問題不同。拉斯金時代的道德問題是風格的誠實性問題，現代主義時代的道德問題是形式的誠實化問題，而在中國社會發展極不平衡的當下，建筑應該做什么誠實的事情，更是個道德問題。

那次參觀雖然時間緊張，但我還是慢悠悠地享受了老西門的三個場景，記錄下來再細品味，或許可以更好地回答這個問題。

第一個場景是何勍帶我逛的一家網紅書店。近年來在旁觀者眼里，書店是一種比較火的業態，但好不好經營，店主人冷暖自知。在一個四線城市，我驚奇地看到書架上擺著比亞茲萊的畫冊，也擺著焦元浦講音樂的書，這倒不是有任何地區歧視，而是感慨這樣建立在人口基數和區域文化指數基礎之上小眾書的存在，其實是在潛移默化中滋養了一方的文化。我們和店主人幾句交談后，發現店主人是位相當有文化的大姐，她自我介紹說原來在常德市圖書館當館長，見到如此接地氣的老西門，就答應了省城的這家網紅書店來這里開分店，升級本地的文化消費水平。老西門項目的落成，建筑能做什么？讓這些高端業態在四線城市落地，真正完成城市紳士化的使命。

華燈初上時，街上的人反而更多了。我看到有幾個街邊攤位，就上前到一個攤位去湊熱鬧，原來是在賣本地的土特產姜糖。有趣的是除了推車很漂亮，攤主還很注意產品的包裝，并告訴我如果喜歡該產品可以掃描上面的二維碼繼續網購。和攤主聊會兒天，對常德姜糖的歷史、制作和功效有了大致的了解，對本地人的日常生活也多了一點知識。本土文化往往附著在土特產上，隨著全球化生產鏈的形成，土特產的消失也像方言的流失那么快。宜人的老街點綴上這些攤位，既增加了環境的活力，也歸還了原住民應有的空間使用權。要知道紳士化所帶來的使用空間的成本是這類土特產銷售所無法負擔的，原住民原來在地面層的住屋也是他們的生產資料，白天是生產和銷售空間，是廉價的土特產生存的土壤，將他們移上樓，是對他們賴以生存的空間生產資料的剝奪，這是城市紳士化對底層生活的最大破壞。老西門項目落成后，建筑能做什么？這個攤位說明完全可以用更優雅的環境，讓低端的業態體面地保留下來。

那一天是國慶節，駐場老西門的一個文藝團體也在做社區公益活動，將晚上演出前的熱身排練放在廣場上，我們走累了正好駐足欣賞。表演結束后我們則接著逛街，等走到另一個小廣場，又碰到他們在表演。原來他們在每個地方停留一小會兒，一個一個的廣場演下去。而老西門又正好有一大串廣場：楊家牌坊廣場、絲弦廣場、戰爭與和平廣場、火神廟廣場、缽子菜廣場，等等。老西門項目落成后，建筑能做什么？滋生出體面環境中的市井文化，讓老百姓在零元消費的空間享受更高品質的公共生活。

17 孩子放學聚集的小攤子18 回到葫蘆口，護城河邊畫畫的孩子

19 日常理發的商戶回到了回遷樓的社區中心通道20 日常修鞋的商戶搬到了回遷樓的社區中心通道

21 鋪著彩色石頭的玫瑰橋22 日常游客的拍照行為

三個場景的隨機采樣，說明老西門項目具有相當好的包容性，沒有在紳士化過程中驅趕走所謂的低端分子。而底端的業態假如能夠存活，則說明物業成本可控、經營可持續。紳士化是城市化的必然結果，但中國的城市經濟底子很薄，過分的紳士化甚至會導致城市經營的破產，這對于三、四線城市而言是個骨感的現實。“建筑能夠做什么”這個問題首先要變成“建筑不能做什么”，至少建筑不能使城市破產、居民負債。這似乎是一個不成問題的問題，但它是當前主流的開發模式給各個城市埋下的暗雷。當下，中國的城市化迫切地需要一種可承受的紳士化模式，既不使城鎮建設顯得粗鄙，又不要有無用的光鮮。這方面老西門提供了一個榜樣，其核心是將設計的原點放置在日常生活。

23 葫蘆口廣場

6 美學的轉向

隨著一線城市的生活成本越來越高，不受地域限制的電子商務越來越便利，已經出現人才向三、四線城市回流的現象，這在對大城市進行人口疏解的國家戰略大前提下，有利于解決區域間發展不平衡的問題。然而，在隨處可見的對一、二線城市模板的拿來主義中，至今也鮮見一個適合于三、四線城市個性的建設模式。所以老西門的出現讓人眼前一亮，它回答了我們希望三、四線城市是什么的問題。

它是慢的。600m不算長，但它可以讓你走一天還沒走完，因為它有太多讓人駐足的節點。以穿過城墻片斷的“玫瑰橋”為例，橋體上架著個斜叉的木構架，讓人自然去看它投在地上的陰影圖案。于是又留心到地上的卵石鋪地，原來還摻雜著彩色石頭，擺出個梵高的星空圖案。橋欄桿做成了花池，種滿玫瑰，每年春天都會從死亡中復生，這又與城墻舊址掛上鉤，用來紀念那場殘酷的戰爭，而連接橋的開闊地就自然而然地被稱為“戰爭與和平廣場”。賞花觀石，撫今追昔，一個十余米長的路段，至少可以玩賞十來分鐘。

它是隨性的。我最喜歡的一個路段是東側的“尼莫斜街”。這個地段是夾在一側大屋頂和另一側居住區之間的狹縫，在這種沒有多少騰挪余地的情形下，建筑師卻讓一字排開的幾個房子做了個調皮的扭動，一下子把空間激活了。

它是有故事的。在絲弦劇場邊對著一個街口的地方，有一棟建筑的頂上似乎又私搭亂建出兩間閣樓，使得這棟建筑得到了“山廟”的綽號。原來閣樓是有意而為，源于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事：“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

它是放縱的。平面布局上最四平八穩的缽子菜博物館是這里最顛三倒四的建筑，它的色彩、材料、造型、元件，都有強大的視覺沖擊力。雖然是個另類，但它的出現并不孤立。看了整個老西門后，人們似乎也期待建筑師能夠恣意地放縱一下，撒一把野。曲雷和何勍沒有浪費這個水到渠成的機會，在這個格局并不放蕩的空間里讓人體會到即使在文明的框架下也可以有野性的回歸。表面上，它似乎是個從石頭里蹦出來的美猴王，但越是在其中徜徉，越是在這野性的氛圍中浸淫在這方水土所孕育的場所精神和民族性格里，進而找到了那個沈從文筆下有兵匪氣的湘西。

24 水街旁的夜晚生活25 閣樓“山廟”

它是一種美學的轉向。法國人類學家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曾對比兩種思維模式：“野性的思維”和“馴化的思維”。當今建筑設計被市場、政治、消費主導，變成非常程式化、模板化，建筑師們被“馴化”為資本、政治和大眾消費的工具。在這個前提下，野性難能可貴，令人翹首以盼。

26 缽子菜博物館南廣場27 在缽子菜博物館庭院拍婚紗的年輕人

7 建筑與回歸

關于老西門項目及其建筑師曲雷和何勍，雖然在細節上還可以無限地展開，但至此我的觀點已無須贅述了。在大大小小的城市都被統一的模板所格式化時，老西門在實踐另一種模式；當主旋律是宏大敘事時，老西門回到了日常生活；當媒體里只有一線城市的輝煌時，老西門讓我們看到了三、四線城市的希望。

康德想明白他的三個問題后，開始建構他的人類學：人是什么？可惜，這第四個問題在他有生之年沒有完成。但不要緊，他為后來的哲學思考打開了先河。在老西門項目上，我們也看到了類似的三個問題，建筑師認識世界的基礎是什么，建筑師解決問題的方向是什么，建筑師期待的城市美是什么？那么第四個問題則應該是：建筑師要實現的是居住在什么地方的人類？

有一種美好的理想是建筑師要實現居住在桃花源里的人類。距常德34km就是傳說中的桃花源，那里一定很美，但那是4A級景區。我們今天的城市化過于將居住作為一種景區：政府愛把圖書館、博物館、音樂廳這三個文化標配從城市脈絡中孤立出來當作名片；文保部門愛劃上建控范圍把文物當作花瓶；開發商熱衷于把園林景觀當作裝飾。然而，百姓一刻也不能離開的那種平庸卻有溫度的市井生活在哪里呢？我認為，陶淵明的本意并不是把桃花源當作一個景區，因為景區是人們逃離日常生活的地方，而陶淵明式的歸隱則是回到日常生活。在這個意義上，常德地區的桃花源不應該在山里，而應在城里，在老西門。

大隱隱于市……

28 缽子菜博物館庭院29 民居中極具沖突感的缽子菜博物館

圖片來源

1,5,7,11 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中旭理想空間工作室提供

13-23,27 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中旭理想空間工作室提供

2-4,12,25 張廣源攝影

26,28,29 張廣源攝影

6,8-10,24 樓洪憶攝影

項目信息

業主：常德住建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建設地點：常德市武陵區老西門

建筑設計：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中旭理想空間工作室

項目負責人：曲雷、何勍

設計團隊：童佳明、楊永貴、李忠盛、李廷平、尚仁杰、張慧、郭偉、李軒宇、李巖等

施工圖：中旭建筑設計有限責任公司、

常德市天城規劃建筑設計有限公司

景觀設計：LAURSTUDIO、易蘭（北京）規劃設計股份有限公司

照明設計：棟梁國際照明設計公司

特殊設備顧問：東洲際設備設計有限公司

特殊結構顧問：霍文營、尚仁杰

建成時間：2016——2019 年

攝影：張廣源、樓洪億、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中旭理想空間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