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坦
星期天的早上,細雨如酥。田哥約我釣魚。七點整,我們來到預先“偵察”好的魚塘邊。
魚塘的西面是一帶遠山,在雨霧朦朧中隱隱約約,看上去層次不是十分分明。一條小溪從山間蜿蜒而來,叮叮咚咚地注入魚塘后,又馬不停蹄地迤邐東去,流向遠方,消失在一片郁郁蔥蔥的莊稼地間。
魚塘四周垂柳密布,柳條扶疏。風輕,霧濃。濃濃的雨霧把柳絲濡潤得如同七仙女的濕發,晶瑩欲滴。幾只鷺鳥時而飛上樹梢,時而蹲在水邊,偶爾還在淺水里踱著步,從從容容,怡然自得的模樣。只是,總也不見叼著魚兒。
此情此景,倒讓我想起張志和的《漁歌子》來:“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只是,桃花花季已過,只有滿樹紅白相間的桃兒沉甸甸的掛在樹枝上。青箬笠、綠蓑衣被寬大的遮陽傘取代,而我們就是那雨中的釣翁。遠遠看去,這畫面恰似一幅江南煙雨圖,又如丹青高手筆下的水墨畫。
我經不住誘惑,情不自禁地舉起手機錄下了這如畫美景。
我們找好釣位,坐到塘邊,打窩、放線、掛餌、出竿……一切準備妥當,只等魚兒上鉤。
我跟田哥是同鄉,但是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面,免不了絮絮叨叨,問一問老家的人情風物,聊一些家鄉的家長里短,不知不覺聲音就高了。
魚兒喜靜不喜動。聲音高了,動靜大了,自然不敢光顧魚窩。等了個把小時仍不見魚兒咬鉤,我們卻渾然不覺;本能地提竿,換餌,放線,出竿;再換餌,再放線,再出竿……如是之者再。
不知啥時候雨停了,滿天的云霧將散未散,太陽的熱力透過云層發起威來。果然是“云縫里的日頭瓦縫里的霜”,厲害得緊。我的心情一如這悶熱的天漸漸地煩躁起來。看看田哥,卻依然談興正濃,一邊嘮嘮叨叨個沒完,一邊有條不紊地提竿,換餌,放線,出竿……我不好壞了他的興致,所以不斷地“嗯”“啊”地應承著。
眼看著又過去了個把小時,從云縫中看到已經日到中天,仍不見上魚。早上來得匆忙、興奮,早餐也沒有吃好,肚子咕咕咕地提起了抗議。我們把魚竿放到竿架上,回到車中,撐起后備廂蓋,拿出涼菜、菠蘿啤,開始野炊。田哥真是一個極善言談的“話癆兒”,一邊吃著東西還一邊嘮叨,似乎要把許多年的話一下子說完……
從田哥的言談中了解到,再過兩年,田哥就要退休了。在外面工作了幾十年,似乎產生了葉落歸根的情愫:話題顛來倒去仍然離不開老家的人情風物:耕犁稼穡,兒時伙伴;三斗芝麻、二斗黃豆。頗有些“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的古風意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鈴聲大作。田哥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塘邊,起竿,收線。釣鉤卻如同鉤在樹根上紋絲不動。魚竿彎的像把弓,魚線繃得筆直,還不斷發出嗡嗡的樂音。正驚奇間,竿尖往上一彈,魚鉤動了,田哥趕緊收線,我匆匆忙忙打開抄網等在旁邊,如臨大敵。
說時遲,那時快,一只碗口大的黑色魚頭露出了水面——卻是一條大鯰魚!看塊頭兒,再看魚竿彎度,這條鯰魚應該有十斤以上。我們也顧不上說話了,收線,放線,再收線,放線……逗了大約半個小時,大鯰魚終于白肚朝天。田哥把它拉到水邊,我用抄網一抄,合力把大鯰魚拖到岸上。粗略估量一下,這條大鯰魚差不多有二十斤!
我和田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驚魂甫定的模樣。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我素知田哥喜歡釣魚,但田哥說他從未釣到過這么大的鯰魚。
我們垂釣的魚塘,是名副其實的野荒塘,雖然深不見底,但是,誰也不會在這地方放養魚苗,也不知道這里面究竟有沒有魚。沒想到,今天竟然釣到了這么大一條野生鯰魚。
小時候,田哥在塆里是無可爭議的“孩子王”。他經常拿著漁具,領著我們在塆前塆后轉悠,漁、獵技術都是一流,田哥也因此被小伙伴們親切地稱為“田魚仔”。田者,獵也。我不知道田哥名字的由來,但是,算命先生斷定這孩子就是當軍官的料。果然,高中一畢業,田哥就從軍了,而且“官運亨通”,從班長一直做到團長,還上過軍校,參加了七九年的對越自衛反擊戰。從那時起,田哥除逢年過節偶爾回老家小住幾日外,再也沒有回到塆里面去。
如今,兒時的伙伴大多已經年近花甲,有的已經作古。來根、寶毛、國毛……這些名字在田哥口中卻依然如兒時一樣親切而充滿童稚。
“其實,好多事情都跟今天釣魚一樣。往往刻意去追求卻常常一無所獲;而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往往卻歪打正著,會獲得一份意外收獲。”田哥笑著感慨道。
回味田哥的話,雖然簡短,卻蘊含了深刻的人生哲理。長久以來,我們所受到的教育就是為了崇高的理想要不斷地追求。那么,什么是崇高的理想?我們生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人類生存的最高境界又是什么?是時候該重新思考、重新定位這個如同哲學般高深的命題了。
忽然想到了陶淵明。不知道陶淵明屬不屬于儒家學派。
儒家學派注重自我修養,積極入世,一向以憂國憂民為己任,“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是這樣,“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也是這樣。
而當年“五柳先生”卻因“不為五斗米折腰”而“采菊東籬下”,不僅“先天下”的抱負隨之付之東流,其本人居然也淪落到找人討酒喝的地步,是不是有點兒矯枉過正?他說“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真意”究竟是什么?
得之勿喜,失之勿憂?抑或是隨遇而安,任其自然?可以道法自然,但要學以致用。不然,空有滿腹經綸卻無什么建樹豈不冤枉!這或許才是今天最大的漁獲。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空中又彌漫起濕漉漉的霧氣,又要下雨了。我們收拾好漁具,帶著意外收獲踏上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