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身窘境 觀云影天光

陳雙媚

窘境中的村莊

全村一口望天井，望天吃飯望天愁;世代滴水貴如油，家家碗里只有苞谷沙;多少年只見女兒嫁出去，不見媳婦娶進門。這曾經是貴州團結村的現狀，由于地處深山，峭壁環村，缺水是困擾村民的大難題，像終年不散的烏云籠罩在世世代代村民的心頭。只要天不下雨，人就喝不上水，地就種不出莊稼，日子像被放在車輪上碾壓著過，一天難挨一天。

因為缺水，團結村成了遠近聞名的光棍村、貧困村，人家趕壩場買著耍買著用，圖個樂呵;團結村人趕壩場背簍里買的是全是瓜果蔬菜，尋常東西當寶貝。入耳聽到的是狼狽事，入眼見到的是狼狽人，困窘像太陽一樣東升西落，日日夜夜，年年歲歲，沒有個盡頭。

貴州省黔劇院根據發生在貴州當地的真人真事創排了黔劇《天渠》，記錄了這個處身窘境的村莊，記錄了這個村莊世世代代狼狽的日子，也記錄了村里那些敢于挑戰命運，敢于直面困窘的人。生活從來不缺曙光，缺的是直面窘境、面向曙光的勇氣。人性無處不在，在窘境中彰顯的善，散發著生命的活力和美妙，在窘境中潛藏的自私和偏執比窘境本身更難堪。

窘境中的當家人

黃大發是全村唯一的一戶外姓人，13歲成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穿百家衣保暖，卻從不屈服命運，不甘于靠天吃飯，渴望用雙手改變困境，創造新生活。剛二十出頭的他向時任團結村支部書記的徐滿江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修渠引水。沒想到建議被采納，他和全村人一起，投入了整整十年的精力和心血，卻因為技術問題功虧一簣，還搭上了徐滿江的性命。從此他黃大發的名字被釘在恥辱柱上，還和徐滿江的弟弟徐滿才家結下恩怨，修渠成了村里的禁忌。

苦難不會因為你的恐懼、退讓而善待你半分，閉著眼睛就是天黑那是安慰人的雞湯。團結村缺水的困境依然嚴峻，村民對上天的祈求依舊蒼白。難道團結村的命運注定靠等？黃大發不信，他并沒有因當年失敗的狼狽而放棄修渠的信念，他依然相信人定勝天，相信雙手可以改變命運，相信一代人的努力改變后代無數人的命運，在又一次干旱后，他再次萌發修渠的念頭。可是，在那懸崖峭壁上鑿出來的哪是水渠啊，是天渠，比登天還難。資金是問題，技術是關鍵，人心是決定性因素。這三個條件他黃大發一個都不具備，有的只是不屈于命運的勇氣，不懼于困難的信念，但這些足以讓他面對一切困境，面對所有阻撓，頂住風浪，扛下責任。

面對滿才的責怨和不信任，他把當年的檢討書貼在工地上當警示牌;面對巨額的資金缺口，他忍痛推遲了女兒的婚事，挪用了嫁妝錢;面對因被山炮砸爛祖宗牌位的鄉親的打罵，他下跪賠罪;面對最后500米即可通渠卻因恐懼百丈懸崖而無人敢上工的困境，他毫不猶豫攀上懸崖……黃大發修渠，可謂荊棘鋪路，狼狽相隨，支撐他的是不滅的信仰，是“命可無，渠要有，接到修！”的承諾，是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的心愿。

渠，是團結村脫貧致富的希望，是后代改變命運的籌碼，是值得他付出生命去扛的使命。偉大的事業通常都與孤獨相伴。有些擔子雖重，但總要有人扛;有些路雖遙遠，但總要有人帶頭邁出第一步。人類文明走到今天，不正是無數敢于赤腳踩荊棘、敢于孤肩扛巨石的勇士義無反顧一腔孤勇選擇的結果嗎？燭照人間的美，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有人性的雕琢和打磨。黃大發的執著，是寒冬里的一縷陽光，給人溫暖;是黑暗中的一抹光亮，給人希望;是不死的夢想精神;是不滅的理想信念;是讓人肅然起敬的勇者情懷。

窘境中的執念

黃大發對修渠有多執著，徐滿才反對修渠就有多執著，因為哥哥徐滿江是為修渠而命喪黃泉的。滿才和哥哥滿江從小相依為命，兄弟情深，失去兄長于他是人生最大的悲痛，他把這筆賬算在修渠上，算在建議修渠的黃大發身上，逼著黃大發在哥哥牌位前寫檢討書，當眾揭他傷疤，指出他當年修渠失敗的狼狽，支部會上反對重啟修渠之事，怎么傷人怎么說，怎么解恨怎么做。然而，徐滿才把黃大發逼到了狼狽的難堪中，生活卻把他逼到狼狽的窘境中。

徐滿才的兒子徐小鵬到了成婚年齡，好不容易問了一門親事，新娘子卻在迎親當天退婚，讓徐滿才幸福的希望化為泡影，在村里臉面全無。更為難堪的是，姑娘家提出了兩個極為苛刻的條件，要么徐小鵬倒插門做上門女婿，將來生的孩子跟女方姓;要么團結村解決缺水問題，讓碗里的苞谷沙變成白米飯。徐小鵬堂堂七尺男兒，無法忍受如此羞辱，亦無法完成如此洪天巨任，絕望之下離開了生他養他的團結村。

哥哥因為渠而死，渠成了他的忌諱;兒子因為渠離家出走，渠成了他的心病。徐滿才迷茫了，團結村的這道天渠像一道邁不過的坎橫在他的生命里，左右著他和家人的命運，把他逼到人生的絕境，恨不得一死了之。其實滿才沒有意識到，比修渠更可怕的是他的執念，是他對修渠的認知，這才是把他逼到困窘處境的根源。

渠，該不該修？滿才從自我的利益考慮，沒有理解修渠的價值，走不出哥哥因渠離世的陰影，渠和對親情的眷戀一起成為他心里放不下的執念。他沉浸在失去親人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忽略了修渠的價值，它影響團結村的每家每戶的生活，影響世世代代每一個人的命運。逃避它，它就成了不可改變的宿命;正視它，它就是可以攻克的難關。愛，一旦成為執念，就會適得其反成為負擔。滿才愛哥哥，卻沒有追隨哥哥尋夢的腳步，相反，成了黃大發完成他價值追求的最大阻力。如果滿江泉下有知，該是多么的孤獨和無奈。

窘境中的奮起

作為觀眾，我能理解黃大發修渠的決心和執著，卻不能理解他無視女兒生命和幸福的殘忍。當修渠資金還差三萬塊錢缺口時，他毅然選擇推遲女兒的婚期，拿走她準備嫁妝的三千塊錢;當開山的炸藥因缺錢買不上時，他再一次選擇犧牲女兒，挪用了她買藥的錢。于公，黃大發是合格的村支書，是優秀的村干部，但是作為父親，他的行為豈止是自私，簡直是不可理喻。

可是，當在城里擺脫了窘境過上了好日子的徐小鵬選擇了回村修渠，當工程被最后500米懸崖擋住了去路，黃大發毅然選擇把麻繩系在自己腰上，當舞臺上空垂下了一根根粗麻繩村民們紛紛選擇攀上去，我理解了徐滿江的遺愿——“命可無，渠要有，接到修！”理解了黃大發對女兒近乎冷血的選擇，理解了團結村人與命運抗爭的勇氣和決心。團結村多少村民活著的時候沒能吃上一口白米飯，團結村多少亡靈期待清明有人在他墳前添上一碗白米飯，狼狽的命運需要終結者，需要有人作出選擇，需要有人作出犧牲。當人性在命運面前被裹挾著淪為選擇的時候，評論本身就是人性。此刻，我唯有心里默默向這些生活的勇者致敬。

萬物趨光而生，向往曙光是生命的本能，身處窘境而不自棄則需要勇氣、擔當和犧牲自我的精神。

作者說

“茶是泡來品的，戲也是演來品的。一出戲搬上舞臺，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有人關注思想性，有人考究藝術性。我呢，除了自己寫的幾筆，大多數時候就是一位觀眾，不妨扯扯可看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