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式家具珍賞》與兩位大師

方繼孝

王世襄的專著中，費時最長，用力最多，影響最大的是《明式家具研究》和《明式家具珍賞》兩書。這兩書“首先脫稿的是用了二三十年才寫成的近30多萬字、有700多幅圖的《明式家具研究》，而《明式家具珍賞》則是應香港三聯書店之請，從前一稿中摘錄出部分內容，把可以拍到彩色照片的實物收入圖版編著成冊的。（《明式家具研究》序朱家溍1988年夏）

不得不提起的一個人

據王世襄說《明式家具珍賞》圖錄中有38幅，是承蒙趙蘿蕤先生允許用陳夢家先生舊藏拍成的。那個時候，陳夢家所藏的明式家具分放在錢糧胡同陳宅和美術館后街22號趙宅。

趙宅是一所典型的明清時期的北京四合院，寬大的院子，院門朝南，門樓和照壁都很氣派。據說這也是陳夢家用稿費購置的。

王世襄先生

王世襄后來說起拍攝陳夢家舊藏明代家具的過程時感慨不已。一是當他赴趙宅拜訪趙蘿蕤大姊并提出要拍攝陳夢家先生所藏明代家具時，得到了趙大姊的全力支持。二是他在陳夢家在世時，雖然曾來過陳宅，看過陳夢家先生所藏，但此次在趙宅和錢糧胡同陳宅仔細挑選擬選用的家具時，依然驚嘆不已。陳氏不但在數量上洋洋大觀，且品類齊全。最終選定擬收錄到《珍賞》的38件，都是品相上乘，材質為黃花梨或紫檀的精美絕倫的明式家具極品。

經過長達數月拍攝，王世襄先生編著的《明式家具珍賞》，終于于1985年在香港出版。書中錄入的明式家具種類中，均有陳夢家先生舊藏。其中圖57，元黃花梨圓后背交椅，是迄今尚存的最早一把交椅。書中圖40，明黃花梨馬紋透雕靠背椅，陳夢家生前認為堪稱天下雕工第一，是明皇帝寶座無疑。

關于這件靠背椅，王世襄在《憶夢家》中，曾有一段回憶：

一件黃花梨馬紋透雕靠背椅，他更是認為天下雕工第一。我指出是用大兀凳及鏡架拼湊而成的，還硬說在未裝上靠背之前就曾見過這具兀凳，言之鑿鑿，真使他著了急。事后我又向他坦白交代我在說瞎話。“不過存心逗逗你而已。”

1986年《明式家具珍賞》出版了英文本，書名Classic Chinese furniture，扉頁是王世襄先生親自設計的。一團浮雕牡丹紋，宛然明初剔紅風格，是從他的明紫檀扇面形南官帽椅（《珍賞》五十）靠背拍攝下來的。下面印“謹以此冊紀念陳夢家先生”11字。

1989年，王世襄先生歷經多年寒暑撰寫的《明式家具研究》由香港三聯書店出版。此時，王世襄先生聲名因編著《明式家具珍賞》和《明式家具研究》而享譽海內外。國內外的報刊稱“王世襄是當世首屈一指的明式家具研究專家”。盛名之下，王世襄先生并沒有忘記自己的同好陳夢家。五年后的1991年，王世襄先生寫了《懷念夢家》一文，發表在香港《明報月刊》上。王世襄在文中談到對陳夢家的認識時，有一段生動的描述：“一位早已成名的新詩人，一頭又扎進了甲骨堆，從最現代的語言轉到最老的文字，真是夠‘絕的。”文中滿懷深情地說： “三十多年前夢家給我看所藏的漆器、版畫、竹刻時對我說：‘現在我致力于專業研究，待年老時再做些專業以外有興趣的工作。…… 不過我相信他最鐘情的還是明式家具。如果天假其年，幸逃劫難，活到今天，我相信早已寫成明代家具的皇皇巨著。這個題目輪不到我去寫，就是想寫也不敢寫了。”這是王世襄先生對陳夢家先生于明代家具鑒賞方面的造詣的高度評價和肯定。同時，也見證了他和陳夢家之間的交誼之深。

古物結緣見友誼

說起王世襄與陳夢家的結識，要追溯到1930年代初期。

王世襄比陳夢家小三歲。雖然他們的年齡相仿，但經歷不同。1911年，陳夢家出生于一個基督徒家庭;王世襄于1914年，出生在官宦之家。在他們沒有相識之前，陳夢家已是聞名遐邇的新月派詩人，王世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1934年，他們兩個同時在燕京大學就讀，王世襄是剛入學的大一學生，陳夢家是攻讀容庚教授古文字學的研究生。兩年后，王世襄仍在燕京大學文學院讀本科，陳夢家則研究生畢業留校當了教師。同年，陳夢家和趙蘿蕤結婚，住的房子是王世襄家在燕京大學附近的院子。從此，王世襄與陳夢家成為終生好友。

王世襄與陳夢家的經歷、閱歷以及學術方向都不相同。他們成為好朋友，就是都喜歡收藏家具。在收藏家具上，他們也有很大的差異。陳夢家只對明式家具感興趣，在家具的材質上，對黃花梨情有獨鐘。王世襄則不僅對明式家具有興趣，對于明清柴木家具中的精品、孤品也收藏。

陳夢家收藏明式家具要早于王世襄。1947年秋，陳夢家歸國，擔任清華大學教授。清華大學分配給他的勝因院房子空蕩蕩的，只有一桌一椅一張床。于是，陳夢家開始搜集一些家庭生活需要的家具。按照仍在美國的夫人趙蘿蕤的意見，家具要買西式的。可是陳夢家多次進城到家具店尋找，要么太貴，要么就是需要的缺貨。一次進城，陳夢家偶然進了一家舊家具店，發現了材質為黃花梨或紫檀的明式家具，他反復觀看摩挲，越看越愛，于是他訂購了一兩件，并拍了照片及時致函遠在美國的趙蘿蕤。趙蘿蕤支持他購置黃花梨材質的明式家具。自此，陳夢家只要進城，一定會去魯班館等地看家具。

90高齡的王世襄為作者新書題字

在美國時的陳夢家夫婦

1948年春，清華大學籌建了文物陳列室，陳夢家是負責人。因校長梅貽琦鼎力支持，并撥經費，陳夢家與潘光旦、吳澤霖等常進城出入琉璃廠等古舊書店和古董店，為學校的文物陳列室尋覓有極高價值的古籍、古物。在進城為學校購物時，夢家總會順便到魯班館和北大地等地看明式家具，如有看上的家具，會訂下來讓店里送到清華園的家里。有的小件物品來不及或不方便帶回清華園的，會暫存王世襄處。有的需要修理，送到小器作后，沒時間去催問，也會委托王世襄幫忙照看。王世襄身體好，精力充沛，在夢家的影響下，也開始對明式家具有了一定的了解和興趣，有時還專門到小器作看師傅整修家具。因此每次接到夢家的委托，都樂意去辦，并不覺得是個負擔。

陳夢家夫婦得到王世襄回國的消息，特意邀請王世襄夫婦到清華園勝因院的家里做客。也是這次的造訪，王世襄見到了近兩年來夢家搜集到的美輪美奐的明代黃花梨家具。他羨慕極了。從此，王世襄開始關注明代黃花梨家具。因王世襄住在城里，比陳夢家更方便串大宅門、逛古舊家具店。因此在后來的日子里，許多精美的明式家具，多是他先發現的，有的價格便宜，承受得起的，他就買下了。有的賣家索價甚昂，他無力購買，會通知夢家來談。那個時候，夢家夫婦的收入可觀，經濟實力要比王世襄強許多，因此有的精美無瑕的明式家具，盡管王世襄非常喜歡，但囊中羞澀，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被夢家運到清華園了。

1952年，院系調整。陳夢家離開清華大學，調入城里的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開始暫住單位，買回的家具、書籍、古玩堆放在宿舍里，很不方便。不久，王世襄為陳夢家租下了錢糧胡同舅舅的房子。自此，王世襄常去錢糧胡同找陳夢家，或欣賞家具、古董，或探討學術或閑談。

鑒藏大師陳夢家

1950年代，陳夢家在明清家具的鑒藏方面是無人與之匹敵的。從1947年冬，陳夢家涉足明式家具的收藏以來，他的收入中有很大的開支用于購買明代家具。到了1954年，他所搜集購置的數十件以黃花梨木為主的明代家具傳世佳品，無論在種類、材質、數量上，時京滬二地，乃至全國私人藏家，無有超越者。此時的陳夢家，購買明代家具的目的，已由單純的為了使用而購買，提升到為欣賞、研究而購藏了。在京城經營古舊家具的商販和從事古舊家具修整的工匠，以及搜集明代家具的同好的眼中，陳夢家在收藏的質和量方面是一流的，在鑒賞方面是公認的明式家具專家。1954年11月，故宮博物院審查故宮的文物與非文物，曾聘請陳夢家作為專家召集人。

造化弄人，1966年陳夢家離開了人世，遺棄了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明代家具和書籍、書畫、古玩。王世襄則愈老彌堅，多年的研究成果，得以陸續出版，聲譽鵲起。2009年11月28日，王世襄先生以95歲高齡離世。有文章說，“隨著王世襄先生的辭世，他的研究及學問，即將成為絕學。”

目前，陳夢家和王世襄舊藏的明式家具精品，歸屬上海博物館，長年陳列。陳夢家的部分明清家具，捐贈湖州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