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老人的武漢情

文/芒芒

2020年初，武漢爆發疫情。當時日本政府工作人員曾打電話給一位老人，詢問他是否有意愿要回日本。這位老人，就是已經在武漢居住11年，如今74歲的島田孝治。

接到電話的島田爺爺，意外又委屈：“為什么要讓我回去？我是武漢人啊。”連中文都不太會的島田說：“無論是困難的時候還是開心的時候，都想和武漢人民一起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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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田孝治在武漢的武昌區經營兩家日式咖喱小店“頂屋咖喱”，這里是武漢幾所大學的聚集地。頂屋咖喱店面不大，但很溫馨，飯菜美味、料足又很實惠，深受學生們的喜愛。

當年在日本的時候，島田結識了10位來自中國武漢的留學生，看他們人生地不熟，便熱情招待。后來，其中有一位留學生想回家鄉武漢開咖喱小店，便邀請島田來做指導。

島田的日本的親友都非常反對，覺得他去中國一定會失敗。當時已經退休一年的島田還是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前往武漢的旅途。

其實早在上世紀80年代，島田就曾來過中國旅游。他一直都很喜歡中國，更對武漢情有獨鐘，覺得這座城市非常像他年輕時故鄉福岡的模樣——人間煙火氣十足，充滿了溫暖的氣息。

島田孝治身上有日本人的匠人精神，對待工作格外嚴謹認真，不能接受一點含糊。這種態度嚇退了最初的合伙人。比如，他堅持一定要做地道的日式咖喱，洋蔥片一定要切成幾乎透明的薄片，咖喱必須要用高湯煮上24小時，幾乎把里面的蔬菜和肉都煮化了。

曾經的合伙人覺得這種做法效益太低，有的顧客還會因為覺得菜肉太少而給差評，島田卻從不妥協。他說，他來中國不是為了賺大錢，以客戶為第一位，這是他的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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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屋咖喱小店火了以后，他拒絕過很多運營公司開加盟店的合作建議。開店11年，他每個月只拿3300元的工資。要知道，頂屋咖喱的店員平均工資在5000元左右，店長的工資更是他這個做老板的三倍。

他的物欲要求不高，日常生活不怎么花錢，一件格子襯衫穿了快30年，唯一比較大的花銷是抽煙。他十年如一日地租著由車庫改裝來的單間，房間里連一扇窗都沒有，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各種書籍。

“如果我貪心的話，就會把生意做大，但那樣人就會變得壓抑。”他說。

在他看來，貪婪，只會讓人變成被金錢支配的傀儡。他想要的只是簡簡單單的生活，知足但快活。

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讓島田堅定留在武漢的，是這里曾給予過他溫暖的人們。從開店到現在11年，每晚8點到9點，島田都會堅持在頂屋咖喱的小店里免費教授日語。

曾經有位在這上過課的高中生，在前往外地上大學之前，特意畫了一幅畫送給島田。和年輕人待在一起，島田覺得自己也變得更加健康有活力。

他每年都會給認識的清潔工大叔發紅包，原因僅僅是對方每次都會沖他笑，而不會像門衛一樣悄悄地說“日本鬼子又來了”。

得知同條街上有店家打算賣咖喱飯，他甚至自告奮勇地上門免費教學，還說這樣才能提升自己的競爭力。

菜市場賣雞肉的女攤主接受采訪時評價島田孝治：“他人很好，照顧我生意，過年還給我發紅包。他一個人在中國生活不容易。”聽到翻譯后的島田，就因為這簡單的一句話感動到抹眼淚，覺得自己的善意有好好地傳遞到中國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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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屋咖喱的店長丹子精通日語，她和島田的關系就像“親父女”，會經常關心他的飲食起居，還會幫他剪頭發。

疫情暴發后，丹子提議，讓島田跟著她回武漢鄉下老家住幾天。這讓不擅長用智能手機，又不太會中文的島田順利渡過難關。

在農村生活的那段時間，島田覺得丹子一家并沒有把他當客人，那感覺就像擁有了珍貴的家人。他甚至看著山上的墓碑暗暗地想：“等我去世了，骨灰成為這土地的一部分，那也不錯。”

曾經有人問他，為什么愿意一直留在中國？島田作了一個很美的比喻：“在日本生活是秋風清爽的感覺，但春風般的溫暖只能在武漢體會到。”

之前，島田的簽證有效期只有兩年，每次最多停留三個月，所以每三個月他就得專門跑一趟香港去蓋章，當天再返回武漢。可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體力越來越差，他時常擔心自己有一天再也辦不了簽證，回不了中國。

前段時間，島田孝治收獲了一份意外的驚喜，武漢警官在疫情期間幫他辦理了綠卡，他終于獲得了中國永久居留身份證，再也不用擔心簽證過期。得到消息的島田激動地握住了工作人員的手，使勁地搖，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如今年過七旬的島田，對“死亡”毫不避諱。人生已經快走到盡頭的他，現在執著于在中國留下點什么東西。

通過這次疫情，他發現很多日本人并不了解中國，于是他開始動筆，寫那些曾經來過武漢的日本人的故事。盡管不怎么有機會發表，他仍然每天費勁地查看紙質書資料，一邊思索一邊書寫。

他希望以后丹子能將自己的遺體火化，只要將他的骨灰撒到大海，對他說一聲“撒喲那拉（再見）”，這就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