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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黑塞、摩托車: 現代生活的形而上學和烏托邦(隨筆)

2021-11-17 22:39:40楊無銳
作品 2021年11期

楊無銳

這篇札記打算聊五本書:羅伯特·M·波西格的《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張國辰譯,重慶出版社2011年)、馬修·克勞福德的《摩托車修理店的未來工作哲學》(Shop class as soulcraft:an inquiry into the value of work,粟之敦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年)和《工匠哲學》(The World Beyond Your Head,王文嘉譯,湛盧文化2020年)、黑塞的《玻璃球游戲》(張佩芬譯,上海文藝出版社2007年)、歌德的《威廉·邁斯特》(學習時代、漫游時代。董問樵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前面三本,在書店和電商的歸類里,屬于心理自助的暢銷書。后面兩本,早已是文學經典。一個偶然機緣,我發現它們之間有些共通之處。或許算不上什么發現,但我很想談談這件事。

歌德和黑塞讀過很多遍。《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只是在最近的一次旅行中偶然翻開。之所以要出門旅行,無非因為生活陷入了一點小小的憂郁。說起來沒什么大不了的,我猜,很多以打字、造句為生的人,都會偶爾體會到類似的憂郁:你正在鍵盤上造句,你的房子和家具忽然罷工;洗衣機、下水道、天窗接連出事;你猛然發現對身邊的生活懵懂無知束手無策;你繼而懷疑自己在鍵盤上敲打的句子有何意義;接下去,就是整個生活的無力感、無意義感……生活就在此類神經質的胡思亂想中擱淺了。每次遇到擱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丟開一切,跑出去旅行。就是在旅途中,我翻開《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接著又想起了歌德和黑塞。我覺得,他們的寫作都跟在憂郁中擱淺的生活有關。

《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講了兩場旅行。

一場旅行,“我”帶著八歲的兒子,隨同一對音樂家情侶,騎行在美國西部的高速公路上。另一場旅行,是一個名叫“斐德洛”的男子的精神歷險。“我”在旅途中,漸次把“斐德洛”介紹給兒子和朋友。“我”和“斐德洛”都有苦悶的心靈。“我”的苦悶,來自旅途中的具體遭際。“斐德洛”的苦悶來自精神上的求索、困惑。一個在運動中走向遠處,一個在內省中走向深處。看起來,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類生命,過著截然不同的兩種生活。讀到最后,讀者才知道,“斐德洛”就是曾經的“我”,“我”就是現在的“斐德洛”。一個靈魂,分裂成兩個面相,這是現代文學的常見手法。或許,分裂本身,就是現代文學的主要課題。《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是一本講述旅行的書,也是一本講述分裂的書。作者的意思,或許是想通過旅行呈現分裂,呈現分裂,才有可能治愈分裂。

“我”和“斐德洛”是同一個靈魂的分裂,他們又在各自的旅途中發現不同樣式的精神分裂。

旅途開始不久,“我”就在摩托車圈子里發現了某種精神分裂。他和他的音樂家朋友都是騎行愛好者。但他們與摩托車的關系完全不同。“我”不只愿意使用摩托車,還愿意擺弄它,動手照料它。“我”的朋友只想騎車,騎到一個又一個遠離都市的地方。但熱衷于騎車的朋友,卻幾乎不愿意觸碰自己的車。每當摩托發生故障,朋友都煩躁不安。朋友的習慣做法是,對故障視而不見。似乎只要逃避得足夠決絕,故障就會自動消失。“我”發現,朋友喜歡的不是摩托車,而是借助摩托車逃離充滿工業和科技宰制的都市。而每次故障,哪怕只是小小的故障,都會逼迫朋友面對摩托車的內部結構。那些零件、線路、結構,正是一個具體而微的現代都市。想要逃離工業和科技宰制的朋友終于發現,自己正被逃離的工具宰制著。這就是他憤怒的原因。“我”把朋友定義為“浪漫主義”的摩托車愛好者。“浪漫主義者”喜歡的是摩托車上的風馳電掣,但他們發自內心地厭煩摩托車。他們享受的是摩托車上的精彩瞬間,但他們不愿意給摩托車一點時間。

“我”還遇見過另外一種“人車關系”。他曾因為某個小故障,把車子送到維修店。維修工人熟悉摩托車的每一個細節。他們像專家那樣檢視車體,排查問題,做出診斷,收取傭金。問題是,他們的診斷每每似是而非。他們聲稱解決了問題,可問題總是很快重新冒出來。他們比所有騎行者都了解摩托車的零件、構造,但他們從來也不關心騎行者,更不享受摩托車。他們不是騙子,但他們解決不了問題。解決不了問題,因為他們從來不愿意發現真正的問題。他們擅長的,就是把所有活生生的問題塞進他們早已熟知的幾種套路當中。對他們而言,所謂摩托車,僅僅是機械圖紙、操作手冊里面規定好的東西。圖紙、手冊之外的,活生生的道路、馳騁、顛簸,他們從不關心。“我”把這種“人車關系”定義為“古典主義”。這個標簽,或許會引起某些讀者的不適。其實,“我”所謂的“古典主義”,只是強調對秩序、結構、數學關系的熱衷。他口中的“古典主義者”,習慣于把世界理解成秩序、結構、數學關系。不僅如此,他們還熱衷于用秩序、結構、數學關系塑造世界。這種“古典主義”精神膨脹到病態而偏狹之時,它便斷言:世界是且僅是秩序、結構、數學關系。

“我”用了兩個標簽來表達他所觀察到的精神分裂:“古典主義”“浪漫主義”。詞語不重要,詞語所表達的精神對立,特別重要。“古典主義者”把世界理解為秩序、結構、數學關系,甚至斷言這就是世界的本質。“浪漫主義者”厭惡結構、數字,他們鐘情于那些只在瞬間呈現的美。現代世界,尤其是現代都市,差不多是在“古典主義”精神的統領之下建造的。所以,“浪漫主義者”厭惡都市,想要逃離都市。可笑又可憐的是,他們賴以逃離的工具,偏偏是摩托車這種精密的“古典主義”機器。他們把他們一心逃離的東西帶在身邊。離開他們討厭的東西,他們就無法逃離討厭的東西。這是“浪漫主義者”的悖論。“古典主義者”的處境并不更好。他們依照圖紙、手冊建造世界。他們中的一些人,認為世界只不過是圖紙、手冊的投影。他們依據圖紙、手冊建造世界、維系世界、統治世界,但他們不愛世界。他們自以為冷靜,其實只是麻木。“浪漫主義者”不斷逃離“古典主義者”宰制的世界。“古典主義者”不會逃離世界,但他們同樣不在世界之中,因為除了數字和結構,他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知道。

這就是“我”在摩托車圈子里發現的精神分裂。他所處的現代社會,正被這種精神分裂困擾著。摩托車修理工,很像韋伯意義上的無靈魂的專家。騎車逃離都市的音樂家,則是嬉皮精神的化身。現代生活也分裂成兩極,一種生活,除宰制、服從無其他,另一種生活,除反抗、逃避無其他。

“我”既不像音樂家朋友那樣討厭機械,也不像摩托車修理工那樣麻木不仁。他不認為兩種“主義”是不可調和的。可是,他不知道調和之道在哪里。他不可能勸音樂家對機械多些耐心,更不可能教育修理工對人多些共情。“古典主義者”“浪漫主義者”活在各自的慣性里。包裹著慣性的,則是對異己世界的敵意和麻木。真正的問題,或許不是調和。真正的問題是:讓兩種偏狹的精神走出各自的偏狹;走出偏狹的前提是,人們想要治愈自己的偏狹。人們總得先意識到自己的病,才會渴望治愈自己的病。為此,人們得經歷一段漫長而痛苦的精神歷險。音樂家和修理工當然不愿踏上這樣的旅程。但的確有人已經上路。那個人就是“斐德洛”。于是,“我”開始為朋友和兒子講述“斐德洛”的故事。

稍有古典常識的讀者都能想到:“斐德洛”是那個智者學派的學徒。柏拉圖的《斐德洛篇》里,年輕的斐德洛被辯證法大師蘇格拉底教訓了一頓。《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里的“斐德洛”,當然跟《斐德洛篇》里的智者學徒有關。

“我”口中的“斐德洛”曾經是一位學者,在大學里研究文學和修辭。依照“斐德洛”的理解,文學和修辭學,首先應該回答的問題是:什么是“好”的文學?什么是“好”的演說?可是,“斐德洛”發現,大學里的專家們,對何為“好”(原文為Quality,中譯本譯為“良質”。本文竟直寫作“好”)不感興趣,或者刻意回避。文學和修辭專家的學問,就是分析,只是分析。他們把文體分析成若干類,他們把命題分析成若干式。他們可以細致入微地分析每一首詩、每一篇演說,但他們從來不愿告訴學生和讀者,什么是“好”詩,什么是“好”演說。他們似乎不屑于談論“好”,或許害怕談論“好”。哪怕只是憑借那點近乎本能的熱情,“斐德洛”也知道,這樣談論文學是不對的,甚至是荒誕的。但他沒辦法跟大學的教授們談論那種荒誕感。他覺得荒誕的事情,正是教授們的榮耀所在。

“斐德洛”告訴教授:在所有的文體分析、修辭分析之前之上,一定有一個真實不欺的“好”。如果沒有這個“好”,一切分析都將喪失意義。原因很簡單:如果不知何者為“好”,擅長分析的專家們根本無法選定任何值得分析的文本。教授的回答是這樣的:如果你這么在意“好”,那么請你回答,你所在意的那個“好”究竟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如果是客觀的,你就該用一個公式、一道命題概括它,或者用儀器檢測到它;如果是主觀的,你就該承認,它只不過是你的感覺而已。

“斐德洛”發現,自己被教授帶進了一個死胡同。教授的邏輯:凡是不可測量的,都是且只是私人感覺。教授的底層邏輯:私人感覺不值得談論;不能被量化、公式化、命題化的東西,不值得談論。教授的邏輯結論是:“斐德洛”關心的“好”,根本不值得談論。

“斐德洛”繼而發現,文學教授的邏輯,幾乎是大學知識精英的通用邏輯。文學系的教授不愿談論什么是“好”,倫理學教授同樣不愿談論什么是“好”。不關心什么是“好”文章的文學教授,似乎還無傷大雅。不關心什么是“好”行為的倫理學教授,可就大雅有虧了。事實是:大學里的倫理學教授們,真的對“好”沒興趣;尤其是對不能量化、公式化、命題化的“好”沒興趣;他們只對量值、公式、命題感興趣。

“斐德洛”繼而發現,現代大學的文學教授、倫理學教授,其實不過是現代科學精神的追隨者。然而,現代科學精神追求的是什么呢?一名理想的科學家會說:科學追求“真”。一名活在實際科研生態里的科學家會說:能給我帶來利益的只有兩樣東西,“創新”或“有用”,因為,“創新”和“有用”可以量化,“真”不可以量化。

“斐德洛”的這些發現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曾經承諾為“美”服務的學問,如今不再關心“美”,只因“美”不可量化,比如文學。曾經承諾為“善”服務的學問,如今不再關心“善”,只因“善”不可量化,比如倫理學。曾經承諾為“真”服務的學問,如今不再關心“真”,只因“真”不可量化,比如科學。“真”“善”“美”,本該有個共同的說法:“好”。說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每種學問都背離了自己的初衷。所有追求“好”的學問,都因為“好”的不可量化而貶黜自己,把自己貶黜為與“好”無關的事情。

“斐德洛”終于發現,為了捍衛他僅靠本能就知道的“好”,他得跟整個現代學術體系為敵。比跟現代學術體系為敵更可怕的是,他得跟現代心靈的基本假設為敵。現代心靈的基本假設是什么呢?那就是:凡不可以客觀測量的,皆屬主觀虛妄。

非客觀真實即主觀虛妄,這是現代心靈的基本假設。現代心靈未必把它當成“假設”。更多的現代心靈,早在經驗到世界之前,就把主客觀二元對立視為真理。這種在經驗之前就被預設了的真理,通常被稱為“形而上學”。

“斐德洛”最后發現,文學教授對“好”的逃避,其實不是逃避。文學教授們只是被他們無條件接受的形而上學洗腦了。“斐德洛”意識到,要想擺脫形而上學洗腦,就必須從舊式的西方形而上學傳統中掙脫出來。

于是,在“我”的講述里,“斐德洛”踏上了一條形而上學的探險之路。他的探險成果是這樣的:籠絡著現代人頭腦的那種“主體”“客體”二分法,是根本錯誤的。在主體、客體之前,先有“好”。“好”,既不是現代心靈執意尋找的客觀存在,也不是現代心靈又愛又恨的主觀感受。人與他人相遇,與世界相遇,與神相遇。每場相遇,都是活生生的遇見。每一次活生生的遇見,人都遇見、領會某種活生生的“好”。正因是活生生的,所以那“好”不可言說。不可言說的“好”太重要了。正是因為它,人才渴望世界,相信世界。所以,人總有沖動,要去把握那不可言說的首要之事。為了把不可言說的事情說出來,人的精神便朝兩個方向發起努力。一個方向,人們試圖把“好”轉譯成某種確定不移的知識,甚至試圖把“好”規定為一個公式、一件物體。另一個方向,人們試圖把“好”理解成轉瞬即逝的心理瞬間。于是,世界被劃分成“客體”“主體”。于是,人的心靈也出現了偏好“客觀”與偏好“主觀”的對立。不知不覺中,偏好成了偏狹。人們不再關心當初那活生生的“好”,轉而崇拜自己的知識。偏狹的客觀愛好者,只相信測量、數據、結構、物體、公式。偏狹的主觀愛好者,只熱愛那些轉瞬即逝的心理瞬間。如果不能體驗那樣的瞬間,他們就活在對瞬間的回味和期盼里。兩種偏狹的精神都是如此地崇拜自己,都是如此地敵視對方。客觀愛好者聽到別人談論心理感受,便會報以冷笑。主觀愛好者則拼命逃避測量、數據、結構、物體、公式對美妙瞬間的褻瀆。

先有“好”,人在世界里活生生遇見的“好”。為了把握和領會“好”,人們才不得不對世界做出“主體”“客體”的劃分。這就是“斐德洛”在孤獨的沉思中得出的屬于他私人的形而上學。

緊接著,“斐德洛”拿自己的形而上學重估哲學史。他發現,人類的精神求索是由活生生的“好”激發,但越到晚近,人類越是忘記“好”,甚至仇視“好”,因為對世界的主、客二分法是如此偏狹、貧瘠,以至于容不下真正重要的“好”。“好”,發生于人與人、與世界、與神的活生生的遇見。偏狹的客觀愛好者,眼睛緊盯著世界。但他們把世界理解成一堆死物,只配研究,不配遇見。偏狹的主觀愛好者滿懷激情地等著遇見某個神秘瞬間。但為了遇見,他們首先要從世界逃離出來,因為他們覺得那個早已被數據、公式托管的世界,會玷污他們的遇見。

這就是“斐德洛”的私人形而上學的驚人之處。他那些看似枯燥的概念辨析,最后指向了現代生活的荒誕:在這個知識爆炸的時代里,人們自以為可以解釋一切,卻唯獨忘了活生生的“好”。用公式、數據統治世界的人,不關心也不相信“好”。渴望在內心體驗“好”的人,一心只想逃離世界,以為“好”在世界之外的某個別處。沒人愿意走進活生生的世界,活生生地與“好”相遇,因為現代心靈早就在主、客二分的洗腦中排除了這個可能。

“斐德洛”想要告訴世人:一種未經省思的形而上學,不只是書齋里的錯誤,更可能導致生活的災難。這個災難就是:把活生生的遇見從生活里徹底鏟除。剩下來的世界是什么樣子呢?就是赫胥黎筆下的《美麗新世界》,加上幾個想要逃離卻怎么也逃不出去的嬉皮士。

“我”口中的摩托修理工和音樂家朋友,就是那個世界的縮影。一個壟斷著摩托車知識,卻對車和騎車的人全無同情。另一個想靠摩托車逃離世界,卻不愿朝車子多看一眼。“我”曾經用“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區分兩個人。其實,他們都是未經省思的形而上學的囚徒。修理工和音樂家當然對形而上學不感興趣。但也正因如此,他們是最可憐的囚徒。

“斐德洛”的私人形而上學,是捍衛活生生的遇見。為此,他從文學研究轉向哲學研究。他跑到最有可能理解他的研究所去聽課,卻發現,根本沒人理解他。他從哲學教授一直追溯到哲學史的源頭。在他看來,整部西方哲學史恰恰就是對“活生生的遇見”的絞殺。在《斐德洛篇》里,蘇格拉底用高妙的辯證法把那個名叫斐德洛的青年教訓得啞口無言。“斐德洛”說,蘇格拉底無非是想把活生生的“好”轉譯成某種確定的知識。這種沖動,正是所有西方哲學、科學的源頭。可是,整部哲學史都忽略了一件事:任何轉譯都意味著對“好”的扭曲。當哲學家們欣賞、崇拜自己的精妙轉譯時,很可能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和蘇格拉底相反,那個名叫斐德洛的青年倒是更關心活生生的“好”,而不是確定的知識。可惜,他的關心在蘇格拉底的雄辯面前,啞然無聲。

在現代大學里,“斐德洛”對“好”的關心,同樣啞然無聲。沒人理解他,甚至沒人愿意聽聽他的苦悶和憂傷。走到哪里,他都是異類、怪物。孤獨之中,他感到世界的冷和敵意。終于有一天,他倒在街上。

“斐德洛”想要通過形而上學的反思捍衛活生生的遇見、活生生的“好”。他卻因為這場精神探險而精神崩潰。他很像為了療救世人遍嘗草藥的醫者,為了對病更加了解,自己病得比誰都深。一心想著活生生的遇見的“斐德洛”把自己封閉起來。他不再愿意遇見任何人,包括妻子、兒子。連他自己都明白:“我是如此熱愛這個世界,怎么會瘋呢?”

“斐德洛”的精神之旅的主要情節,是為了治愈而患病,而病得更深。接下來,是“我”的摩托車之旅。“我”就是“斐德洛”。“我”是“斐德洛”的病的繼承人,也是“斐德洛”的藥方的繼承人。但“我”知道,必須更換一種生活,才能實踐那個藥方。“我”離開了大學,也不再像從前那樣鉆“形而上學”的牛角尖。趁著情緒穩定,他騎上摩托帶著兒子出發。

“斐德洛”要捍衛活生生的遇見,但一種捍衛活生生的遇見的哲學,未必能讓人遇見。相反,過分孤獨的哲學掙扎會把人同世界隔斷開來。真正的活生生的遇見,唯有走進世界才會發生。“我”騎著摩托走進世界。他一邊給朋友們講述“斐德洛”的故事,一邊給朋友們講述摩托車修理之道。他不像那個修理店的修理工,也不像音樂家朋友。他說,修理摩托車,就是與摩托車遇見。即使象征著現代世界機械圖景的摩托車,也不只是一堆物質、線路、結構、數據。當一個修理工真正面對摩托車時,他還能從物質、線路、結構、數據中看見別的什么。正是那個“別的什么”,讓他更了解摩托車,從而也更了解自己。修理摩托車,不再只是控制摩托車,還是遇見車。每次活生生的遇見,都是活生生的自我教育,因為這樣的遇見讓人領會活生生的“好”。

《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沒有寫到旅途的終點。結尾的地方,“我”終于發現,不僅要在修理摩托車的過程中遇見摩托車,比這更重要的是:遇見近在身邊的兒子。“近在身邊”和“活生生的遇見”,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這就意味著,他不可以沉溺于“斐德洛”的歷險,也不可以滿足于摩托車修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遇見。這個發現,或許才是真正的治愈之旅的開端。

我在《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上面花了太多筆墨,不是因為它提供了顛撲不破的真理,而是因為它展示了一種反省生活的框架:要想治愈現代生活的憂郁,人竟需要親自做一番形而上學探險,還需要建構自己的生活烏托邦。“斐德洛”的故事,把形而上學的探險演繹得驚心動魄。“斐德洛”離開大學,成為“我”,踏上騎行之旅,那是他的生活烏托邦。一邊是形而上學,一邊是烏托邦。這兩件事,恰恰是憂郁的現代人不愿為之、不能為之、不敢為之的。正因如此,這本書不同于市面上流行的心理自助書。它根本不打算安慰現代人:只要悅納自己,就會一切都好。相反,它想讓現代人知道,要想治愈生活,得走多遠的路。

生活、形而上學、烏托邦,這是我從《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里讀出的精神結構。治愈生活是目的,形而上學探索、烏托邦建構是兩條路。我從很多古老的書中,以及少數較新的書中,都讀到過相似的結構。

《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的作者羅伯特·M·波西格,生于1928年,卒于2017年。他的生平,我不了解。能夠肯定的只是,他該是個有很深的哲學教養、很強的生活渴欲的人。沒有哲學教養,他不會意識到病態的生活竟然要追溯到病態的詞語、病態的心智結構。沒有生活渴欲,他不會意識到:哲學可以彰顯生活之病、探究生活之病,但哲學不能治愈生活之病;能夠治愈生活之病的,唯有走進活生生的生活。

偶然間發現另外兩本跟摩托車有關的書,題目是《摩托車修理店的未來工作哲學》,作者是馬修·克勞福德。書出版于2010年,作者比波西格年輕許多。兩位作者有點兒像:都受過良好的哲學教育,都在最好的年紀放棄學院生活,都酷愛摩托車,都把摩托車維修當成具有治愈功能的現代生活烏托邦。雖然引用過波西格,但克勞福德的書不是對前輩的模仿和重述。他有他要面對的現代憂郁,有些地方,他走得比前輩更遠。馬修·克勞福德的第二本書叫《The World Beyond Your Head :On Becoming an Individual in an Age of Distraction》,不知怎么,中文本翻譯成有些爛俗的《工匠哲學》。兩本書放到一起讀,才能看清他要說的究竟是什么。

《摩托車修理店的未來工作哲學》要處理的現代憂郁,是讓幾乎所有現代人窒息的工作倫理。這種工作倫理的核心是:嚴格區分腦力勞動、體力勞動。依照流俗的意見,這種工作倫理的弊端,只是貶抑體力勞動。克勞福德說,這沒有切中要害。事實是,嚴格區分腦力勞動、體力勞動的現代工作倫理,讓所有的現代工作變得壓抑,甚至文不對題。

現代的體力勞動,真的意味著使用身體嗎?不。現代的體力勞動恰恰意味著不允許人充分運用自己的身體感知世界、改造世界、修繕世界。福特建造第一條生產流水線的時候,最需要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工匠,而是半生不熟的學徒。這樣的學徒,從未體會過手藝的樂趣,對他們來說,工作僅僅意味著收入,與成就、喜樂無關。流水線用高薪吸引沒有手藝的生瓜蛋子,把為手藝而自豪的匠人逐出現代工業游戲。結果是,那些生瓜蛋子被制造成《摩登世界》里的螺絲工。他們不僅喪失了手藝,也會隨時喪失他們的高薪。他們的身體被簡化成某塊肌肉,他們的肌肉被簡化成某個動作。他們再也沒有機會像前輩工匠那樣,靠雙手、身體學習、成長。他們唯一的價值就在于不學習、不成長。他們只是效率低下的機器,隨時會被更高效的機器取代。

現代的腦力勞動,真的意味著使用頭腦嗎?不。現代的腦力勞動恰恰意味著不允許人充分運用自己的頭腦理解世界、認識生活、生成愛欲。現代的腦力工作者,跟體力工作面臨同樣的境遇:他們都要被制造成某道流水線上的熟練工。這意味著,腦力工作者的頭腦,跟螺絲工的手腕肌肉沒有太大區別。頭腦和手腕肌肉的工業價值大體相近:在適當的時候產生條件反射。一個公司白領的頭腦,主要用于對各類表格產生條件反射。一個大學教授的頭腦,主要用于對學術八股和專業話術產生條件反射。無論公司白領還是大學教授,他們的工作也跟螺絲工一樣,只能盯住生產線上的某個環節,他們的頭腦和肌肉,只是為了這個環節才有存在的價值。只被允許盯住一點的頭腦,沒辦法理解這一點的來龍去脈,沒能力生成方向感、意義感。可是,這樣的頭腦還是頭腦嗎?它同樣只是效率低下的機器,隨時會被更高效的機器取代。

現代工作倫理的荒誕,根本不在貶抑體力勞動、抬高腦力勞動,而在于同時羞辱了人的身體和頭腦。本來,身體和頭腦既是人的工具,也是人的老師。人就是在用雙手觸摸世界的過程中變得更成熟、更睿智;人就是在用大腦感知世界、辨認方向、發現價值的過程中變得更強壯、更靈巧。現在,頭腦和身體都被卷進流水線,它們既不是人的老師,也不是人的工具,它們是資本和流水線的工具。

只要工作倫理不改變,現代人就不可能免除工作帶來的壓抑,以及壓抑引發的憂郁。那么,現代工作倫理的根源在哪里呢?克勞福德說,恐怕要追溯到“自我”“自由”“個性”這些根本觀念。現代人對這些大詞有一套自信而未經省思的看法。這些看法,可能是現代憂郁的來源。

《摩托車修理店的未來工作哲學》和《工匠哲學》就從人所共見人所共感的現代憂郁出發,開始形而上學探索。第二本書要比第一本書走得更遠。《工匠哲學》里有一段很重要的“插話”,題為“自由簡史”。克勞福德提醒讀者,現代人的“自我”“自由”“個性”觀念,源自啟蒙時代。啟蒙時代留給后人的兩項重要觀念遺產是:擺脫權威、心物對立。擺脫權威的意思是說,成熟的人有責任依憑自己的心智對世界做出判斷;如康德所說,依靠權威的人,把自己置身于咎由自取的蒙昧狀態。心物對立的意思是說,外在的物質世界,只是等待心靈認識、剖析、取舍、改造的材料;人的心智要超然于物質世界之上,對物質世界做出判斷。

擺脫權威、心物對立共同導致了一種怪誕的現代“自我”觀念:理想的現代“自我”,必須超越權威也超越物質;這樣的自我,是從一切生活情境里提純出來的絕對自我;而一切生活里的具體情境,都是對絕對自我的妨害。為了獲得這樣的自我,人們在尚未學習之前就警惕老師權威的誤導,在尚未勞作之前就鄙視用身體觸摸世界的骯臟。人們不再相信權威和物質世界能教會自己什么,權威是用來推翻的,物質是用來使用的,僅此而已。人們相信,只要有足夠的勇氣,就可以在一片真空里找到那個最真實的自我。這種世俗念頭的哲學表述,就是笛卡爾那句“我思故我在”。

什么是現代人惦記的“自由”呢?就是那個真空中的“自我”行使獨立判斷的權利。什么是現代人惦記的“個性”呢?就是那個“真空自我”行使獨立判斷獲得的效果。事實上,凡是渴望獲得“真空自我”的人,很快就會相信自己已經獲得,因為,沒有任何權威、標準告訴他“你錯了”。“我思故我在”的流俗版本,變成“我覺得我是故我是”。人一旦相信已經獲得了“自我”,他就時時感到“自由”。因為那個“真空自我”十分勇敢,不屑于屈從權威,那個“真空自我”十分純真,甚至都不知道還有權威。他以為他所做的一切判斷都取決于他自己。這樣的判斷,不僅是“自由”的,而且肯定特別“個性”。

直到這里,從啟蒙時代而來的“自我”“自由”“個性”似乎幫助現代人達成了前所未有的樂觀、自信。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克勞福德說,事實上,那種“真空自我”成了現代人的不可承受之輕。

“真空自我”不喜歡權威。這就是說,它的一切信念都該由它自己形成。這當然不可能。這不是超出了某些人的能力范圍,這是超出了人的能力范圍。“真空自我”如若真的只相信自我,它就不得不面對大面積的信念真空。而信念真空是難以承受的。于是,警惕權威的“自我”,把信任交給“公眾”。它把公眾的流行意見當成自己的信念。可憐的是,它還以為自己是在思考。除了警惕權威,“真空自我”還討厭直面物質世界。于是,現代世界越來越虛擬化。人們用程序、影像、數據、符號、人造材料把自己同世界隔絕開來。人們相信自己憑借電腦、手機、生產線宰制世界,人們又千方百計避免觸摸世界,與世界相遇。這樣的“自我”真的“自由”嗎?克勞福德說,它在追求“自由”過程中使自己陷入奴役。它警惕一切權威,卻成了公眾意見的奴隸。它躲避世界,卻成了技術和虛擬世界的奴隸。它一心想著通過自由選擇展現“個性”。而它的個性到頭來不過是從兩種公眾意見里選擇一種,從三款手機里選擇一種,從五部游戲里選擇一種。

克勞福德的意思是:啟蒙以來深入人心的那些形而上學觀念,讓現代人空前自信。可是,當現代人沿著啟蒙時代確立的方向去尋找理想“自我”時,卻走到了始料未及的反面。想要“自我”,卻讓“自我”陷入真空。想要“自由”,卻不知不覺習慣奴役。想要炫耀“個性”,卻只不過抖摟出二選一、五選一的平庸。

克勞福德從啟蒙觀念推演到現代生活,這是一場類似于“斐德洛”的形而上學探險。這場探險跟他要談的現代工作倫理有什么關系呢?

現代人看不起體力勞動,原因是覺得骯臟體力勞動里找不到自我。現代人對腦力勞動高看一眼,是因為他們以為尋找“自我”就只是發生在頭腦里的事情。可是,我們剛剛看到:現代世界的腦力勞動、體力勞動,都已被貶損成生產流水線上的熟練工種。現代人發現,在哪種工作里都找不到他們特別崇拜的那種“自我”。既然在工作中找不到“自我”,工作就使人憂郁。既然工作使人憂郁,現代人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工作之外的休閑。現代人的休閑生活是什么樣呢?手機、電視、政治八卦、娛樂新聞……所有這些方便的娛樂,都已經過包裝、設計、操縱,留給休閑者的,只是在幾個按鈕之間做出選擇的“自由”和“個性”。這與其叫作“自由”,不如叫作“舒適的奴役”。越是敏于尋求“自我”的人,越會從這“舒適的奴役”中感到壓抑。所以,即使休閑生活,也是憂郁的。可是,還能怎樣呢?

《摩托車修理店的未來工作哲學》的出發點,是現代工作、休閑中無處不在的壓抑、憂郁。《工匠哲學》的出發點,則是現代人無處不在的注意力渙散。克勞福德同樣把注意力渙散追溯到未經省思的現代“自我”。

現代人像崇拜“真空自我”一樣崇拜“注意力”。在工作中,現代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工具屬性,他們把“注意力”當成提升自己工具價值的裝備。工作之外,現代人仍然想要追尋那個“真空自我”,他們同樣把注意力當成找到“自我”的裝備。可是,注意力之為物,并不會僅僅因為“我需要”而出現。因為,注意力不是裝備,不是工具,它不會產生于真空之中,也不會產生于奴役之中。沒有哪個奴隸,專注于接受奴役,沒有哪個人,專注于扮演工具。同樣,一個真空里的“自我”也不需要專注。真空里沒什么值得專注的。崇拜“自我”卻在哪里都找不到“自我”的現代人,同樣崇拜“注意力”,同樣在哪里都找不到“注意力”。

談論注意力時,克勞福德反復提到西蒙娜·薇依。在薇依看來,專注,相當于靈性修行:

如果人們真正全神貫注地去解決一個幾何習題,如果經過一小時的努力并沒有取得比剛開始時更多的進展,然而,在這一小時中的每一分鐘里,在另一個更神秘的領域中還是取得了進展。這種努力,人們感覺不到,也無人知曉,從表面上看來并無結果,但它卻給靈魂帶來了更多光輝。它的成果有一天會出現在祈禱中(《在期待之中》)。

在薇依那里,靈性修行,就是對神的期待,甚至與神相遇。專注,恰恰是那種相遇中才會產生的心靈狀態。而在日常教育、生活中發生的專注,則是為那神圣的遇見所做的準備和操練。

克勞福德不打算在神學層面闡釋薇依的話。他關注的,是世俗生活的現代憂郁。即便針對世俗生活,薇依的話仍然有意義。她啟示讀者,專注只能發生在某種相遇里。人與神相遇,或與某件美好而可欲之事相遇,于是他走出偏狹的自我,全神貫注于那件可欲之事,這就是專注的奧秘。為了形容這個奧秘,克勞福德用了一個有趣的詞:“注意力情欲”。注意力,是一件跟愛欲相似的事情。它不會產生于“我需要”,只能涌現于“我遇見”的那個時刻。

正是在這里,馬修·克勞福德和羅伯特·M·波西格會合了。《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里,“斐德洛”同整部哲學史抗爭,一直抗爭到蘇格拉底,就是為了捍衛活生生的遇見。唯有在活生生的遇見里,人才能領會什么是活生生的“好”。克勞福德的兩本書,同樣是要捍衛活生生的遇見。他從現代工作倫理追溯到啟蒙哲學,目的是告訴讀者:那種源自啟蒙哲學的對“真空自我”的崇拜,使現代心靈日益傲慢、偏狹;傲慢和偏狹,讓他們忘了到底什么是活生生的遇見。喪失了活生生的遇見,生活就只剩下壓抑的工作、憂郁的休閑、渙散的精神。

還是那句話:哲學只能診斷病癥,不能醫治病癥。真正的療救,只能在生活之中。馬修·克勞福德和羅伯特·M·波西格都放棄了學院生活,玩兒起了摩托車。波西格是摩托車騎手兼業余修理工。克勞福德則開起了摩托車修理店。對他們而言,摩托車既是真實的生活,又是對真實生活的象喻。

摩托車修理,是他們選擇的真實生活。通過修理摩托車,他們遇見朋友,遇見顧客,遇見車,遇見匪夷所思的故障,遇見好手藝、壞手藝,遇見好心情、壞心情。所有這些遇見,都不以“真空自我”的好惡為轉移。相反,為了理解這些遇見,他們必須走出那個“真空自我”。走出“真空自我”的意思是,向那些不以自我意志為轉移的東西和事情學習,在理解和共處當中尋求解決之道。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品嘗到了專注之樂。而專注,可以幫他們走出憂郁。他們發現,走出“自我”的結果,是讓原先的真空里生長出真實的東西。耶穌說:“失喪生命的,將要得著生命。”克勞福德和波西格說:忘掉“真空自我”的,才能得著真正豐盈的自己。

摩托車修理,也是兩位作者選擇的對真實生活的象喻。《工匠哲學》里,克勞福德除了繼續講述摩托車修理的樂趣,還花了大量篇幅描述管風琴修理工的匠人生活。他給讀者的實際建議是:為了擺脫“真空自我”的糾纏,為了活生生的遇見,現代人最好選擇一種土壤深厚的技藝,作為對自己的自我教育。

所謂土壤深厚的技藝是說:這項技藝最好有較為長久的傳承,有相當的難度,有穩定的標準,有豐富的品味,有公認的大師,有競爭且互助的兄弟團契。所有這些都指向一件事:技藝,不是為所欲為;學習技藝的首要之事,是走出“真空自我”。

所謂自我教育是說:學習一門技藝,不僅意味著選擇一項謀生手段。除了有助生存,技藝還是人能對自己施行的最好的教育,這種教育可以幫人們清洗學校教育制造的心靈毒素。正是學校教育,把大量未經省思的意識形態陳詞濫調灌注到人們的頭腦,比如主體、客體二分,比如對“真空自我”的崇拜。也正是這些陳詞濫調,讓人們幾乎無法理解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比如“斐德洛”心心念念的那個“好”,比如克勞福德常常提起的權威與自由、傳統與創新。

當一個人真正進入一門手藝,他就會丟掉那些陳詞濫調,因為他立刻發現,還有那么多真正值得學習的事情。如果他是真誠的學習者,就得首先拋棄自以為是。他得先學會敬畏、順服,敬畏大師,順服標準。他不會再幼稚地相信真空中的自我、自由、個性、創新。他的目光日漸敏銳,肌肉日漸結實,關節日漸靈巧,見聞日漸廣博。到那時他會發現,所謂創新,不過是跟活生生的傳統、活生生的團契進行對話。只有在對話中,他才領會什么是“好”。他在技藝里領會的“好”,既不是主觀的,也不是客觀的,既不是隨意的,也不是僵化的,而是活生生的。當他領會了“好”,渴欲“好”,被“好”激勵著去工作,他就會明白體力勞動、腦力勞動的區分是何等荒謬。因為他不再只是用頭腦思考“自我”,他是用雙手遇見活生生的世界,因此遇見自己的義務、局限、使命。明了義務、局限、使命的自我,是一個活生生的自我。

摩托車修理象征著現代機械叢林里的工匠生活。對兩位作者而言,工匠生活能把人引向更真實的生活。可是,他們當然知道:對大多數現代讀者而言,更真實的生活反而意味著更不可能的生活。因為他們早已習慣壓抑、憂郁的現代工作倫理,不愿相信別的可能。辭職,開一間摩托車修理店,幾乎是一個現代生活的烏托邦。

這就是兩位作者的相似之處。為了治療現代生活的憂郁,他們發展出一套與現代意見抗爭的形而上學,繼而描述出一種挑釁著現代工作倫理的生活烏托邦。他們的形而上學,大概不會有多少人相信。他們的生活烏托邦,大概不會有多少人模仿。他們本來也不打算讓人相信、模仿。但他們這種寫作至少有足夠的沖擊力,敦促飽受憂郁之苦的現代人認真想想憂郁的來龍去脈。

這篇札記的題目是《歌德、黑塞、摩托車》,我花了太多筆墨講述三本關于摩托車的書,留給歌德和黑塞的篇幅實在不多了。盡管如此,我也不打算承認這個標題是故弄玄虛,因為我并非蓄意利用歌德、黑塞的名號吸引讀者,我只是想借助他倆,向剛剛提到的兩位作者致敬。

我從兩位作者的書里讀到了相似的精神框架:為了治愈生活,一方面進行形而上學探險,另一方面進行烏托邦建構。正是這個框架,讓我想起了歌德和黑塞。在他們最偉大的著作里,我也發現了同樣的精神框架。

黑塞是王國維的同齡人。他的寫作,或許可以以50歲的《荒原狼》為界。《荒原狼》之前,黑塞的主題只有一個,那就是一個人如何獲得個性。為了獲得個性,人會遭受苦難,會自我放逐,會忍受無窮無盡撲朔迷離的亢奮、憂郁、悔恨、頓悟。50歲之前,黑塞的魅力,就在于描寫姿態萬千的亢奮、憂郁、悔恨、頓悟。即便是外表肅穆的《悉達多》,寫的依然是一個人苦心孤詣尋求個性的故事。《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是個過渡。它既像《悉達多》的續寫,又像其后兩本小說的先聲。到了《東方之旅》和《玻璃球游戲》,黑塞的主題徹底翻轉。他的興趣,從獲得個性轉向棄絕個性。“棄絕個性”,這樣的表述會讓很多現代讀者反感,但這的確是黑塞留給現代世界的最重要建議。

無論尋求個性還是棄絕個性,黑塞都是在為現代生活尋求救濟之道。《荒原狼》里,黑塞把人和現代生活的沖突講述得聲色俱厲。現代生活的典型象喻,便是市民社會。市民社會的生活,看起來秩序井然,體面優雅。可是秩序、體面之下,潛藏著麻木、陰郁、瘋狂。陰郁的個人想要逃離這樣的生活,瘋狂的群體想要砸爛這樣的生活。可是想要逃離的人終將發現,無處可逃,因為他討厭的生活,就是他唯一習慣的生活。想要砸爛的人終將發現,砸爛之后只能用廢墟重建一座更加不堪忍受的牢籠。越是敏感的人越憂郁,因為他們既不能專心過他們不滿意的生活,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于是,憂郁變成絕望。《荒原狼》里的哈勒,就是這種敏感而又絕望之人的典型,或者也是50歲的黑塞的化身。在《荒原狼》之前,黑塞的每部小說里都有一個憂郁程度不同的哈勒。他想借助哈勒們的痛苦解釋生活之痛,也想借助哈勒們的探索尋求救濟之道。

《東方之旅》和《玻璃球游戲》,黑塞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哈勒式的人物身上,或者說,他不再把孤獨的個性探險視為生活的出路。他轉而反思:現代世界對“個性”的狂熱執念究竟意味著什么。

《玻璃球游戲》動筆于1931年,出版于1943年。那正是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時代。黑塞把故事設定在20世紀之后的若干世紀。在那時,人們已經從苦難的廢墟中建立起新的文明,但也因為習慣了新的文明而對曾經的苦難喪失理解,覺得陳年舊事與當下無關。《玻璃球游戲》的主體是兩條線。一是對造成20世紀人類災難的舊文化的反省;二是對未來時代那個新文明的描寫和憂心。

《玻璃球游戲》所謂的制造災難的舊文化,在20世紀人們的筆下,恰恰被稱為“新文化”。這種文化。黑塞給了一個奇特的稱呼:“副刊文化”。黑塞所謂的“副刊文化”是這樣的:在19世紀、20世紀,人們把經濟斗爭、階級仇恨、政治傾軋、毀滅性的戰爭當成首要大事,精神生活只能用來填充報紙的副刊版面,這是現代世界對精神生活的貶抑。緊接著而來的,是精神生活的自我貶抑——那些占據副刊版面的知識分子,把精神生活貶低成市井八卦。他們沒完沒了地研究巴赫的私生子、肖邦的性取向、康德的食譜、尼采的藥方。他們把這種玩意兒當成學問,當成創新,當成獲取大學教席、成為學術明星的資本。這樣的知識分子控制了大學、中學、小學,甚至政府機構。他們是精神生活的代言人,但他們沒有任何精神生活。相反,他們把整個文明的精神生活糟蹋得一片狼藉。黑塞說,一旦精神生活成了副刊上的小丑文字,人們就再也沒有力量抵擋暴政的壓迫。首先是知識分子,多半自愿成為暴政的奴仆。其次,原先秩序井然、體面優雅的市民生活無法維系本來的形狀。所有人都被卷進國家機器之中。比沒有人反抗更恐怖的,是沒有人意識到應該反抗。因此,在《玻璃球游戲》里,副刊文化時代是腐敗時代、暴政時代、屠殺時代的同義詞。副刊文字呈現給人的,是精神麻木和無關痛癢。可正是精神麻木和無關痛癢,引發了亙古未有的血腥瘋狂。那么,這種既滑稽又兇險的副刊文化的是從何處而來的呢?黑塞說,正是源于啟蒙時期人們為了獲得“自由”而發起的種種斗爭。問題不在于爭取“自由”,問題在于從啟蒙時期起,人們就對“自由”充滿誤解。人們以為“自由”就是一個聰明的“自我”無所依傍的獨立判斷。這種“自由”崇拜,最終導致的不是精神獨立,而是精神空虛。緊接著精神空虛而來的,是精神和肉體的雙重奴役。

對副刊文化的批判,主要出現在《玻璃球游戲》的開頭和結尾。中間的部分,黑塞努力描寫一種新生活的可能。他構想出一種新的精神生活組織,名曰卡斯塔里。這個機構的運作方式,是對基督教會的模仿。它的運轉,依靠嚴密的官僚體系。它的精神傳承和更新,則依靠工匠作坊式的師徒傳授。它的使命,是從副刊文化的廢墟中重建精神生活。重建精神生活的方式,不是鼓吹創新,而是提倡理解、復活。卡斯塔里人從來不被鼓勵成為創新者。經歷過副刊時代的人都知道,所謂“創新”代表著何等虛妄、陰森的野心。他們更多的以服務者自居。他們努力理解每一種曾經鮮活的古代文化,試圖用自己的技藝重現往昔的鮮活。每個卡斯塔里的成員,從接受教育的那一刻起,也不被鼓勵追求個性。從初級學生到最高領導,卡斯塔里人的生活原則,是服從和服務,在服從中獲得技藝,在服務中砥礪精神。

說實話,《玻璃球游戲》不好讀,主要原因不是它的晦澀,而是它在趣味上的反現代。黑塞是要刻意寫一個反現代趣味的故事。現代人心心念念的是自由、個性、創新。黑塞卻一邊推演虛妄的自由崇拜、個性崇拜、創新崇拜暗藏的危機,一邊想象一種治療此種虛妄崇拜的新生活。在黑塞看來,治不好此種虛妄崇拜,人類就永遠逃脫不了副刊文化的魔影。

《玻璃球游戲》的主角克乃西特大師,是卡斯塔里的精英。他的生活故事,主要是服從和服務。他跟黑塞的舊式人物完全不同。他從不把尋求個性當成人生大事。他是對啟示和感召特別敏感的人。他向很多前輩大師學習,從前輩大師那里聽到呼召,也在呼召中領悟使命。故事的最后,克乃西特終于領悟到自己的使命:不僅要服務卡斯塔里,還要服務更大的世界。要想服務世界,須先走進世界。于是,他離開精神母體,勇敢走入俗世。他的離開,在卡斯塔里人看來實屬離經叛道。從不追求個性的克乃西特大師,似乎成了卡斯塔里最有個性的人。克乃西特的故事,可能是黑塞講過的所有傳奇里最索然無味的一個,卻也可能是所有傳奇里最偉大的一個:一個人,因服務而領悟生活使命,因棄絕個性而獲得個性。

《玻璃球游戲》太復雜,我只想指出那個似曾相識的精神框架:為了治愈生活,必須同時進行形而上學探險,以及烏托邦建構。對副刊文化的批判,是黑塞的形而上學探險。對卡斯塔里生活的描寫,是黑塞的烏托邦建構。比起《玻璃球游戲》,那幾本關于摩托車的書要簡單得多,但我覺得它們屬于同一個偉大傳統。

黑塞是歌德的精神苗裔,也曾是激烈的歌德批評者。《荒原狼》里,黑塞專門寫了一場夢,就為向歌德發泄不滿。《荒原狼》時期的黑塞,最不滿意歌德的地方,就是他的樂觀、平和,甚至近乎膚淺的勵志。當時的黑塞,正處于個性與世俗對抗的亢奮階段。他不明白,歌德明明早已看見市民社會的底層陰郁,卻仍然用光明、昂揚、快樂包裝自己,應付世人。他似乎是希望歌德這樣的天才替自己宣泄苦悶。而在《玻璃球游戲》里,黑塞一下子變得靜穆、克己。他的注意力不再是宣泄苦悶,因為救治苦悶的辦法,絕對不是宣泄苦悶。苦悶的人,不可能順著苦悶的自我獲得救治。要想醫治苦悶,他必須得首先承認,自己需要更好的教育。《荒原狼》里的哈勒,是個有教養的學者。但在理解生活這件事上,他毫無教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樣的教養。《玻璃球游戲》恰恰是寫給哈勒這樣的現代社會的憂郁心靈。這樣的心靈,飽受生活之苦,卻不知這苦的源頭在哪里,出路何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玻璃球游戲》是一部偉大的教育小說。他虛構了一個未來的烏托邦世界,其實只是要告訴現代心靈一點古老的道理:克己、敬畏、服務,以及最重要的,走出自我中心。而為了幫助現代心靈理解這點兒老道理,他必須得跟整個未經省思的現代形而上學對抗。

寫《玻璃球游戲》的黑塞,成了歌德的真正繼承人。他編織的枯燥故事里,也流露著歌德的那種樂觀、平和,甚至近乎膚淺的勵志。他跟歌德一樣,都意識到現實生活的陰郁。對歌德而言,這種陰郁潛藏著瘋狂。對黑塞而言,這種市民陰郁已經實實在在爆發為物種瘋狂。可是,他們竟然都想要守住那一點樂觀、平和,甚至近乎膚淺的勵志。這不是他們的膚淺,而是他們的英雄氣概。

黑塞的《玻璃球游戲》極其乏味,歌德的《邁斯特》(《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威廉·邁斯特的漫游時代》)極其有趣。但它們幾乎可以當作一部書去讀。黑塞的卡斯塔里顯然來自歌德的“教育省”。黑塞的克乃西特身上,也有濃厚的邁斯特的影子。這些姑且不談。我要說的是,歌德的《邁斯特》也呈現出從形而上學探險到烏托邦建構的雙重治愈框架。

《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里,邁斯特是個渴望尋求個性的人。為了獲得個性,他求助于愛情、戲劇,但直至最后,他發現自己收獲甚微。小說的結尾,邁斯特發現,自己一直被一個神秘的團契關注著,也被這個團契引導著、教育著。《漫游時代》里的邁斯特,才真正開始自己的受教育時代。他帶著兒子到處漫游。為了教育孩子,他重新認識何為教育。在旅途上,不斷有人向他解釋敬畏、信仰、服從,不斷有人向他解釋技藝的教育意義,不斷有人告訴他未經教化的“個性”“自由”何等虛妄。這場教育何時才能告一段落呢?那就是邁斯特經由服從、服務獲知自己使命的時候。第一部《邁斯特》的關鍵詞是個性,第二部《邁斯特》的關鍵詞是使命。邁斯特終于領會:作為使命副產品的個性,才是真正的個性。

教育省、兄弟會,是歌德構想的教育烏托邦。這個烏托邦的使命,是對自以為懂得生活的人重新施以生活教育。而為了讓這種教育得以實施,歌德不得不花費大量筆墨,讓邁斯特重新思考何為信仰、何為敬畏、何為基督、何為自由、何為個性。為了教育邁斯特,歌德早就想到,必須迫使邁斯特做一番形而上學探險。

在一篇札記里同時談論歌德和黑塞,這幾乎不可能,更何況,還是把他們當成另外幾本書的背景,但我還是決定冒險試一下。

促使我冒險的不是某一本書,而是幾本書共屬的那個偉大傳統。這個偉大傳統,屬于那些嚴肅地生活、嚴肅地受苦的人。為了理解生活的苦和憂郁,他們不得不啟程前往遠離生活的地方。形而上學和烏托邦,這些遠離生活的地方,可能有關于生活的重要消息。

關于生活與形而上學,我想把波西格的一段話抄在這里:“我認為如果能夠改善人們的日常生活,那么形而上學就是好的,否則就忘掉它吧。”這樣的形而上學,跟大學課堂里的形而上學,完全不同。

關于生活與烏托邦,我想把歌德的一段話抄在這里:“一個少年在海邊散步,發現一個槳樁,他對此發生了興趣,非要弄到一個槳不可,因為沒有槳,槳樁還有什么用呢。但有了槳,還是沒有什么用;他一心想得到一條小船,小船他也弄到了。但是并不能從小船、船槳和槳樁得到什么好處。于是,他就去做船桅和船帆,一點一點地去制作快速平穩航行所需要的一切。由于目標明確,勤苦努力,他學到了一身技能和熟巧,這一成功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好處,他終于被視為一條較大的航船的主人和船長。”(《威廉·邁斯特的漫游時代》)歌德筆下的少年,像極了波西格、克勞福德筆下的摩托車修理師。他們的旅行,跟我的旅行,完全不同。

我就是在一次為了逃避修不好的洗衣機的旅行中讀到了《禪與摩托車維修技術》,繼而想起了歌德和黑塞。

責編:梁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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