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棱八角”的愛

趙奮斗

一

整個夏天，閨女得意和她爹有剩都在鬧別扭。起因很簡單，有剩希望女兒利用暑期在家提前看書，準備開學的課程。可得意不想這么做。

自從得意確定了大學的去向之后，有剩就很擔心，跟我說：“Premed（醫學預科）可不輕松，她們學校的GPA（平均學分績點）是3.90。一個大學申請都把她打擊成這樣，萬一開學競爭壓力太大她承受不住，我們又不在身邊，怎么辦？還是得趁著她在家，幫她提前做準備。”

我一聽有道理，跑去給閨女傳達。

那會兒得意剛卸下心頭一塊大石，心情好到不行，我一開口她就連連點頭，表示：“爸爸說得有道理，我也是這么想的。這樣，你們先讓我玩一陣兒，我6月制訂個學習計劃，學習、運動，每天勞逸結合，好吧？ ”

我回去向有剩匯報，說：“咱閨女不得了啊，你說的這些人家早都想好了，連學習計劃都想好了，就等著6月開始執行。”

有剩聽了很滿意，于是風平浪靜，合家歡樂。

等到5月底，有剩開始進入“祥林嫂模式”。

早晨起床給我說：“今天你找個機會提醒她，馬上6月了，學習計劃是不是該拿出來看看了。”

中午給我打電話：“閨女起床了沒？我就知道，昨晚半夜看她房間燈還亮著，這個作息不早點兒調整，開學夠她受的。”

晚上臨睡前嘆氣：“你要不要問問她資料買了沒？不是6月開始看書嗎？現在還不買資料，到時候又耽誤好幾天。”

每次我都跟個復讀機一樣地安慰他：“就剩幾天了你先忍忍，都說了6月開始，現在催她肯定跟你急。”

5月31號那天是個周日。 一早起來，有剩坐北朝南，遙對著女兒臥室方向喃喃自語：“明天就6月1號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在緬懷自己逝去的童年。

再這么下去，閨女還沒上學爹就要瘋了。我隔天中午做了得意喜歡的菜，趁著小姑娘高興，問她：“今晚要不要跟爸爸討論一下開學后的事兒？ ”

得意本來吃得興高采烈，一聽這話嚼得都慢了，哼唧著說她自己先做些功課，查一下選什么課好，然后再跟我們商量。

也對。

晚上我跟有剩匯報：“咱閨女對學習的事兒可上心了，正研究選啥課呢。”

有剩一聽來勁兒了，立刻調出一個關于MCAT（申請攻讀北美臨床醫學院的一項標準化考試）的列表：“不用研究，我這里早替她查好了，要不要現在過去跟她談談？”

聽到這話，嚇得我差點兒撲上去抱住他的腿：“大哥你不要急啊！你把表格給我，我來談，我來談。”

二

打從得意上高中最后一年起，我們家立了個新規矩：任何有剩想給得意的建議，都必須通過我來轉達。

因為不管是什么建議，只要是有剩提的，閨女一律不愛聽。

她表示：“爸爸說話態度居高臨下，聽著刺耳。”

有剩委屈得不行：“我還居高臨下？我在咱家地位多低啊，啥時候敢對誰居高臨下了？”

得意說：“你自己意識不到，你跟我說話老像是在指導一個傻子。你總認為我的方法不夠好，你的才是最好的，我每次跟你解釋我的理由時，你雖然表面在聽我講話，但表情就是一副‘你說的每一句都不對的不耐煩的樣子。”

有剩不承認女兒的“指控”，但還是決定努力端正態度，盡量和顏悅色。

可改了沒兩天，閨女對他說：“你還是很居高臨下！”

有剩辯解：“我剛才講話一直都帶著笑的，你見過誰居高臨下時還賠著笑？”

得意說：“你那個和顏悅色骨子里就是居高臨下。”

有剩氣得揚長而去，說沒法兒談，這孩子對他有偏見！

其實我對兩邊都挺同情的。有剩這個“女兒奴”真心不敢對閨女居高臨下，他提的建議也真的挺好；但作為一個常年被他提建議的人，我也由衷地站在得意這邊—有剩是真不知道自己提意見的方式和態度有多討人嫌。

可是都這把年紀了，讓他改，不可能；讓閨女受委屈更不可能。咋辦呢？

只好我在中間當傳聲筒。

但我這個傳聲筒也不是次次都管用，比如，今年夏天為得意學習的事兒，傳來傳去一直拖到6月中旬都沒開始，有剩催，得意拖，我在中間兩頭受氣。

到后來，我忍無可忍，跟這父女倆說：“咱坐下來好好談談吧，有什么說什么，別讓我傳話了。就這么點事兒，敞開了說，大不了掀桌‘對撕。都2020年了，啥場面沒見過。”

話雖這么說，但談之前我還是先給有剩列了幾個要點，能說什么不能說什么，畢竟閨女馬上要離家上學了，真心希望一家人能一起好好享受這個假期。

三

我們三個面對面時，得意開門見山，態度很清楚地表示，她承認當初答應了要利用暑假看書，可現在改主意了。

“整個高中的每一個暑假我都在上暑期課、做義工、準備考試，上了大學之后的暑假我得準備MCAT，今年是唯一一個我能理直氣壯好好放松休息的暑假。從3月到現在，我沒有參加過舞會，沒有了畢業典禮，也沒法兒跟同學一起出去畢業旅游了，那我現在至少可以什么都不干，在家放松一下，讓自己覺得這個高中畢業的暑假還是特別的吧！”

說到后面小姑娘眼圈都紅了。

我在一旁聽得怪心酸的，想想她今年過得實在是不容易，從18歲生日到畢業典禮，這個年紀里最重要的儀式都一一錯過。于是，我趕緊表態說：“這個暑假得意的確應該好好玩一玩，畢竟這是她辛苦4年換來的。”

得意也再次強調讓我們放心，大學期間她是不會浪費時間的，否則太對不起高中時那么努力的自己。

本來說到這兒都挺好的，可是有剩硬生生來了這么一段：“你要這么看畢業典禮這件事。很多事都是相輔相成的，有差的一面就有好的一面。雖然因為疫情你沒有了畢業典禮，但同時你們從3月起就待在家里，比起往年的畢業生，相當于平白多出好幾個月的假期。所以，利用暑假看書也一樣，乍一看你好像比別人少玩了，但其實……”

“但其實……”后面是啥我也不知道，因為得意壓根兒沒給讓有剩說完的機會，小丫頭憤怒地說：“只有你們這種書呆子才會把‘關在家里哪兒都不能去當放假！”

從這兒起基本就掀桌了，父女倆各嚷各的。得意說有剩根本沒有共情能力，眼睛就盯著他想看到的那點兒東西，跟他講道理太難了；有剩說得意對他有偏見，壓根兒沒耐心聽他說完話，他說什么得意都要往壞的方向理解。

我在中間扯著嗓子來回安撫，誰都不聽我的。

早知這么快就談崩，還不如我繼續當傳聲筒呢！

四

當晚，我先罵了有剩一頓，說他不按照事先說好的劇本走，然后又去得意房間找她談心。小姑娘還在氣頭上，委屈得不行，歷數她爹過往各種罪狀，說到生氣處撂下狠話：“上了大學我一個電話都不要給爸爸打，跟他講話真是太費勁了！”

我說：“可是爸爸會想你啊。”

得意怒氣沖天：“他想的是我的成績單，才不是我！我都能猜出來他打電話只會問我‘老師怎么樣，同學是不是都很牛，學習跟得上不，什么時候考MCAT……以后就讓他自己上網看成績單好了，我懶得再跟他說話。”

就這么任由閨女又控訴了半天，等她不那么生氣了，我跟她說：“媽媽給你說個你姨父的事兒吧。你姨父啊，跟姨姨處朋友的時候特別喜歡送她香蕉。以前在我們東北，香蕉是很貴的水果，那會兒他們都在讀書，也沒什么錢，姨父平時就省著攢著，有錢了給姨姨買大香蕉，沒錢了就買小香蕉。生日送香蕉，情人節送香蕉，三八婦女節還送香蕉……就連他第一次上我們家見你姥爺，帶的也是香蕉。兩串大香蕉捧在手里，跟小猴子拜山頭似的。”

得意聽得直笑，我看了她一眼，心里莫名有些心酸。

“其實你姨姨不愛吃香蕉，可是姨父跟你爸爸一樣，是個沒有眼力見兒、也不大會共情的書呆子。他自己認為香蕉是世上最好的東西，就一門心思要把好東西送給他最珍惜的人。你爸爸也是一樣。他最擅長的是讀書，你馬上要離開家了，他擔心得不行，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就只會試圖用他最擅長的方式來幫你，想著你在家時他多督促你看點兒書，你將來一個人去上學時面對的壓力就能少一點兒。”

得意半天不吭聲，抱著枕頭小聲哼唧：“我就知道你會替爸爸說話。”

我說：“我當然要替爸爸說話啊，否則他對你的那些擔心和牽掛憋死了也說不清楚，總得有人幫幫他吧？”

那次的談話似乎并沒太多用處，之后有剩罔顧得意的反對，還是見縫插針，有機會就要勸她多看書，家里三不五時會收到他在網上給得意買的各種學習資料；而得意依舊一點就著，無視有剩的一番苦心，完全拒絕任何暑期學習計劃。

五

可是臨去學校報到前，小姑娘打包時還是認認真真把有剩買給她的每本資料都帶上了，死鴨子嘴硬地反復跟她爸爸說：“正式上課前，我一眼都不會看的。”

其實很多時候，我們與家人的溝通和爭論很少能達到說服或者改變對方的目的。最多是通過爭論了解到彼此做事的出發點，了解到原來對方之所以這樣做，不是不可理喻，不是以自我為中心，也不是不在乎對方的感受……

希望女兒有一天能理解，這世上有溫柔貼心、恰到好處的愛，自然也有執拗別扭、“支棱八角”的愛。在不委屈、不傷害自己的前提下，無論哪一種愛，都請盡量接受并珍惜吧。因為，那個說話討人厭、總逼著你看書的書呆子爸爸，從你離家的那天起，就把家里的天氣預報的地點設置成了你所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