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杏樹

楊志堅

二奶奶院里有一棵杏樹，每年杏熟季節，在院墻外都能看到那滿樹黃澄澄的杏，這對我們而言實在是無敵的誘惑。可二奶奶把那杏保護得跟自己的孩子一樣，還說寧愿爛掉也不讓別人吃。

幾個膽大的孩子便萌生偷杏的念頭，我也在其中。不幸的是每次都被二奶奶及時發現，無功而返，令大家氣惱不已。不過我卻是個例外，除了第一次沒吃到杏外，后來每次二奶奶都會在追攆我們時瞅準機會偷偷塞給我兩個杏。我很意外，也很激動。

二奶奶是村里唯一的小腳，孩子們便時常跟在她后面抬起腳尖，用腳后跟兒學她走路的樣子，算是對偷不到杏的報復。二奶奶也不理，只有看到我跟在后面時才笑，念在杏的份上，我也不好意思跟其他人一樣學她走路。

秘密還是被機靈的孩子發現了，便威脅讓我也給他們帶杏吃，否則便告訴我奶奶。

村里人都知道我奶奶與二奶奶之間不對付，至于到底是因為什么，沒人能說得清楚。如果讓奶奶知道了，一定會發生讓我有肌膚之痛的事。

我的擔心并不是多余的，奶奶就曾告誡過，不準我與二奶奶說話。但二奶奶院里那想一下就讓人流口水的杏對我的誘惑，哪是奶奶幾句話能抵得住的。

最終，奶奶還是知道了。

那次是我見過奶奶最生氣的一回。她怒沖沖地來到二奶奶院子里，跳起來拍著大腿吼：“你個二貨，老的你沒纏上，又來纏小的。再敢纏著我孫子，我跟你沒完！哼！”

二奶奶顫顫巍巍地從屋里出來，扶著門框說：“大姐，生氣了？不就是讓孩子吃幾顆杏嗎？這孩子跟他太像了，他也喜歡吃杏。再者說了，我就喜歡他，有錯嗎？”二奶奶的話聲音不大，但氣勢一點兒也不弱，臉上似乎帶有勝利者的微笑。

“吃杏，哼！吃了也成不了你的，是我的！”奶奶的話很有底氣。

“是啊，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他的心……”二奶奶似乎很無奈，“不過，你確定為了讓他成為你的沒有使壞？”

“使壞？哼，我用得著嗎？”

“大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嗎？”

“你—”奶奶似乎有點兒心虛。

二奶奶看著那棵杏樹搖了下頭，緩緩地說：“大姐，算了，這么多年了，知道了，我又能怎樣？你又能怎樣？他都走了！只要他心里高興，他過得舒坦就行。唉，這就是命啊！”

院子里靜極了，兩人的沉默就像站在一旁的杏樹一樣，連葉子都不動一下，樹上的杏呆呆地看著兩個老太太，想笑又不敢笑。奶奶看著那棵杏樹也低低地嘆息了一聲。

“要不，進來坐坐。”二奶奶笑著做出邀請狀。奶奶遲疑半晌，還是抬腳向屋里走去。

“大妹子，其實……”剛進屋，奶奶就想說什么。

“你想說啥？”二奶奶邊倒水邊說，帶點兒無所謂的樣子。

奶奶看著那張與她一樣爬滿皺紋的臉，低聲說：“我承認那時是有私心，只是當時他從部隊回來，腦袋被強烈撞擊，還有塊彈片在腦袋里。礙于你的身份……所以我就借這個……”奶奶抬起頭，往前湊了湊，握住二奶奶的手繼續說，“那會兒，我是婦女隊長，照顧他是我的任務，我也心甘情愿。再后來，他倒是醒了，可他癡癡地看著我，竟然問我是誰！”奶奶說到這里眼睛紅紅的。

二奶奶聽到這話臉上立時變得嚴肅，盯著奶奶說：“你是說—他不認識你？那—就是說，失憶？那—也就是不認識我了？”

“嗯。不過，他一直—提小腳女人，只是……”奶奶哭得斷斷續續，“你知道，我的腳也小，所以……”

二奶奶慢慢轉過身，若有所思地站起來，對著窗外那棵杏樹喃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竟是我錯了！還以為你是因為我的身份。”二奶奶顫顫巍巍地來到杏樹下，撲過去抱住樹，臉緊緊貼上去，身子不斷上下起伏。

那棵杏樹是他臨走時與她一起種下的，說好回來一起吃那酸酸甜甜的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