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峰
當筆者以非常期待的心情看完該劇后,興奮、激動卻又夾雜著某種不解,故連著看了第二場、第三場,在劇場經久不息的掌聲中,終于意會到導演的匠心獨具:超現實主義的中國表達,妙不可言。
關于主人公騾子,顯然,他身上有著當年蘇區人民樸實而憨厚的特質,但他卻仿佛是將無數個蘇區人集于一身的藝術典型:執拗、狡黠、倔強、誠信、孝順、忠勇、認死理、想花姑、不服氣。他的一笑一顰、一言一行、一唱一動,是那樣抓人、感人。生活中,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等等蘇區人民被導演用超現實主義的手法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寓言式的人物,卻立起來一個真實、感人的藝術形象。所謂一滴水映出太陽的光輝,至此,你就會領悟到舉世聞名的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苦難輝煌,感受到蘇區人民的無私奉獻和可親可敬,感受到中國共產黨與老百姓的密不可分。導演的終極用心在于,以一個遠遠高于生活的藝術典型,使得主旋律就這么昂揚激奮起來、嘹亮鏗鏘起來。在觀劇時,你就會清晰地領悟到導演采用精神自動主義和藝術的自由釋放(均為超現實主義的專用名詞)方式,使得這個寓言式的人物充滿藝術的感染力和親和力,讓人看完演出之后對主人公的每一句唱段、每一句臺詞和每一個動作都久久不能釋懷。始于20世紀20年代的西方超現實主義手法,往往因為過于強調潛意識、意識流等,使有的作品不免讓人覺得怪誕、詭異而難以接受。然而張曼君導演對超現實主義的中國表達,能始終把藝術真實、劇場真實、人物真實作為前提和原則,這樣主人公身上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雖說有些傳奇神奇,但卻不讓人覺得離奇異奇。比如,騾子以一身破棉襖藏著金子回到老家,聽聞父親被抓要“投案自首”這場戲,故事走向通常是既要保存好金子又要救父親出來,可導演偏偏讓主人公做出金子在身上才是最安全、救出父親再設法尋機追上紅軍送金子的舉動。且只有在身上才是最安全的信念支持下,讓騾子懷揣金子;從《馬夫救美》到《黎平篝火》被王火彪發現金子后,才從現實邏輯層面感覺到金子在身上的局限性和危機性。直到第五場《遵義遇險》騾子的一句唱“金子藏在破廟……”,你是會為他的“笨”和“蠢”覺得痛心還是會為他的“智”和“敏”發出會心的笑意?其實,藝術的真實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觀眾跟著主人公的情緒、思緒走而不是相反。若重的金子藏在身上,卻去“自投羅網”,還要騰挪閃翻(勒馬救美),用超現實主義理念來看,用藝術典型的眼光來看,為了突出主人公個性的邏輯性,就完全吻合藝術的邏輯了。回過頭來看中國傳統和民間戲劇的理念及技巧:古人空手揮鞭千里、雙手推無形進門、憑空一躍過墻是合理的,為什么在藝術邏輯需要時,身上綁著五十根甚至一百根金條又不能接受呢?《一個人的長征》是傳奇神奇故事的典型訴說,它是在生活邏輯的本質里,給典型人物典型故事以“高于生活”的表達。所謂“超現實”的指向,即是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藝術邏輯。倘若不是如此,恐怕這個故事的傳奇性便沒有了,故事性也就沒有了,“戲說”的創造也沒有了。超現實主義作為西方的一個重要流派,對西方文明乃至世界文明產生過積極的影響,當我們借鑒其有益之處、為我所用時,顯然是理直氣壯的中國表達和借鑒創新,妙不可言。
關于呈現,首先令筆者感嘆的是舞臺呈現出的創新。張曼君以一種近乎神而不是人的導演智慧,超越了她上百臺戲劇作品的架構。如果說,讓樂隊作為情節的一部分,營造出沉浸式體驗的快感,秦腔是鼻祖,那么用人和皮影在舞臺共飾“騾子”和“馬”則是首創。其為主人公設計的情緒變化及情節起伏以及給劇場帶來的驚趣,是多么新穎的劇場體驗啊。還有就是在《遵義遇險》中,幾塊商鋪的門簾移動而人在其間穿梭躲閃,用一組漂亮的蒙太奇手法的運用,讓人覺得緊張驚險而又刺激。再就是男主人公需要樹的搖曳,女神舉了出來;女主人公需要星星,男神舉了出來;男女主人公需要月亮也被舉了出來。此種顯然運用了超現實主義的手法。它為觀眾營造出來的詩意感、空靈感和美學感真是無以復加,我們為這種迥異生活常識的藝術邏輯所折服。這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張曼君的中國表達。主人公的夢中靜思及燈光音樂的精美烘托,讓所有觀眾均不覺得荒誕和怪異,反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劇場體驗感所俘虜,收獲情的感動,體驗美的升華,享受戲的人生,妙不可言。
關于細節,超現實主義的特質是最大限度地表現潛意識,突破現實邏輯去營造藝術效果,但對東方戲曲文化而言,有時,不恰當的運用卻令人覺得晦澀難懂。張曼君的中國表達卻巧妙地取其精華而棄其糟粕。比如,邱排長為騾子挖野菜而陷入沼澤的處理,完全是用超現實主義的意念將掛著軍帽的草地緩緩升起,以表達邱排長緩緩陷入草地的效果,觀眾會意之。又比如表現古玉潔被驚馬又一組蒙太奇的超現實主義手法——慢動作卻如此逼真地表現出喧囂的人仰馬翻的效果,觀眾欣賞之。再比如古玉潔的俄羅斯及花腔女高音的音樂元素,卻沒有任何人說音樂不是贛南采茶戲,觀眾接受之。與中國戲劇傳統相比,超現實主義毫無疑問有其獨到的審美性和藝術性,但張曼君憑著中國戲劇的深厚積淀,以創新的藝術膽識去實現中國表達。在被劇場的陣陣掌聲和喝彩聲所縈繞時,你會感覺張曼君汲取的民間和傳統藝術的源泉,是多么的充沛和飽滿,而超現實主義只不過是她學習借鑒的托而已。張曼君視野的高度、藝術的厚度、戲劇的寬度,妙不可言。
關于創新。張曼君的戲之所以長期在中國戲劇舞臺上縱橫捭闔、獨領風騷,與她骨子里的創新思維密不可分,或者說是她的特質就是創新。她常常思考的是這臺戲如何去超越上一臺戲,《一個人的長征》就是如此。她借鑒運用超現實主義的理念以及一些技巧,卻扎根在優秀中國傳統和民間戲劇沃土中,由此我把它表述為“超現實主義的中國表達”, 這個表述顯然是筆者一家之言,也盼方家批評指教。如果可以建議的話,戲劇理論界可以專門進行研討。此外,我聯想到一個觀點:創新是需要欣賞鼓勵與支持包容的。更何況從上演的近三十場劇場效果來看,觀眾對這臺戲的創新效果是肯定的和贊賞的。原來,超現實主義的中國表達就是創新啊,妙不可言。
(作者單位:中共贛州市委宣傳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