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攀



摘要: 刑事訴訟集中管轄是指將由不同法院管轄的特定類型案件交由若干法院跨行政區劃進行管轄的制度。實踐中集中管轄存在上級指定集中管轄、同級移送集中管轄、提級集中管轄等三種不同的形態。但是,集中管轄制度無法在現行法中找到合法依據,且在實踐中出現案件種類不適當增加、集中管轄法院的專業審判庭激增等問題。刑事訴訟集中管轄制度具有相當的現實意義,應當在立法上予以確立,并科學地予以規范。
關鍵詞:集中管轄;跨行政區劃;專門審判庭;指定管轄
中圖分類號:D925.2?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2-0768(2021)05-0073-08
一、問題的提出
所謂集中管轄( 1 ),是指上級司法機關將分散于各地的一種或幾種特定類型的案件交由其轄區內一家或幾家法院管轄。集中管轄并不是專屬于刑事訴訟的概念,其在民事訴訟或行政訴訟相關規范性文件中都有出現。早在2002年,最高院審委會明確要求涉外的第一審民商事案件由特定的經濟技術開發區、中級或者高級法院集中管轄( 2 )。刑事訴訟中最早出現集中管轄字樣的是2006年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下發的《關于市轄區一審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管轄的規定》以及2007年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出臺的《全省法院少年法庭工作規劃》,其共同點都是擁有兩個以上區(縣)法院的地級市可以指定本轄區內的若干擁有少年法庭的法院集中管理全市的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在行政訴訟領域,集中管轄的改革層面更為深刻,2013年最高法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開展行政案件相對集中管轄試點工作的通知》中要求全國高級人民法院普遍開展行政訴訟案件集中管轄的試點工作。在試點工作開展五年后,行政訴訟集中管轄制度正式被納入《行政訴訟法》,成為增強行政審判獨立,減少當地行政機關干擾的有力武器。
刑事訴訟中,集中管轄主要聚焦于知識產權類案件、環境保護類案件、青少年犯罪案件、外國人犯罪案件等。與實務中各地法院熱衷于適用集中管轄的現狀相比較,學界似乎對集中管轄的研究熱情不高,尤其是對刑事訴訟領域的集中管轄制度專門論述的文章不多。因此,筆者嘗試從實證的角度,總結司法實務中集中管轄制度的運行現狀,反思其缺漏,提出完善集中管轄制度的建議和可能的演進預景。對該問題的研究,筆者不揣谫陋,以見教于大方。
二、刑事訴訟集中管轄的運行現狀
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了刑事案件以犯罪地法院管轄為主,被告人居住地管轄為輔的地域管轄原則。地域管轄基本原則是基于“司法能力假定均等”的預設[1]。但因單純以地域管轄分配不同類型案件的方式過于機械,部分法院難以應對專業性極強、重大復雜的案件,因此,由上級法院通過指定或提級管轄來達到案件在橫向或縱向的調配,以此來實現案件的合理分配與公正審判。集中管轄突破了現有刑事訴訟管轄制度的框架,司法者欲通過將特定案件交由特定的法院管轄來提高案件辦理的質量,但由于該制度不遵循“司法能力假定均等”的理論基底,而受學界批判。
筆者選取了部分實務中適用集中管轄制度案件的判決書、管轄決定書( 3 )以及部分地區發布的集中管轄制度指導意見,探尋集中管轄制度的現實運行狀況以及運行特點。
(一)集中管轄制度運行特點
1.刑事訴訟集中管轄跨行政區劃層次較低
縱觀三大訴訟法推行集中管轄的具體情況,跨行政區劃的層次不同,不僅有在單一省級行政區之中涉及若干地級市或者區縣的集中管轄,也存在在不同省級行政區進行集中管轄的情形。在刑事訴訟中,對集中管轄的探索略顯初步,雖然各地出臺了相關文件對特定類型案件如知識產權類犯罪、環境保護類犯罪實行集中管轄,但管轄僅限于跨地級市或跨區縣的程度,如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出臺意見要求浦東新區、徐匯區、楊浦區、普陀區人民法院集中審理基層人民法院受理的知識產權案件,進而對以上四家法院劃定了各自的集中管轄范圍( 4 )。
2.集中管轄的司法實踐大多遵循高級人民法院出臺的相關意見
雖各地適用集中管轄制度案件種類不同,案件集中的程度與方式也各有特點,但目前都是由各省高級人民法院牽頭,出臺集中管轄制度的相關實施細則或試行意見,然后結合各地區實際情況,賦予部分中級人民法院或基層人民法院對案件跨區劃集中管轄的權力(見表1)。
之所以允許各省高級人民法院制定意見推進集中管轄,是因為無論是環境保護類犯罪或者知識產權類犯罪,抑或是涉臺類犯罪,都具有區域性的特征,如知識產權類犯罪發案率的不均衡,我國知識產權案件主要集中在東部經濟較為發達的地區,而中西部地區知識產權案件較少,并且大都集中在省會城市[ 2 ]。高級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本地區案件發生數量、案件偵破難度、地區司法能力差異以及其他因素綜合考慮,適當地在本省內劃定一個或多個區域,指定多個法院就近集中管轄,明確各法院管轄的范圍,以免不必要的管轄沖突。
3.適用集中管轄制度進行管轄的案件種類較為集中
將集中管轄限定于特定幾類罪名是司法實務中較為常見的做法。在筆者統計數據中,涉嫌知識產權類犯罪與環境保護類犯罪占有極大比例,而部分未成年人犯罪與外國人犯罪也采用了集中管轄的做法(見表2)。出于部分類型刑事案件專業度高、難度較大,以致普通法官難以勝任的原因,如果不由其他具有經驗的法院管轄,很難實現案件處理的“政治效果、法律效果、社會效果”的統一。如污染環境罪,污染環境的行為實施以及結果顯現并不是即時的,任一環境因素污染都可能通過各種因素傳遞到下一環境因素中,且污染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該罪的證據認定方面,對環境污染中的證據收集、鑒定、保存等也需要具有相關知識的專業人員進行,而對證據的認定也需要司法人員嚴格按照法律法規或者行業要求認定,所以該類罪名對審理法院與法官也提出了較高的要求。
有學者認為,集中管轄可能侵犯其他法院的審判權,是對其他法院針對特定案件審判的不信任。應當看到的是,分散的特定案件審判權,不能形成穩固的合力,案件數量過于稀少也是使得一部分法院邊緣化的外在動因之一。將部分案件的審理權集中于特定幾個法院,反而能夠實現強化審判職能,提高法官素質的目的,雖然存在削弱部分法院的審理職能的可能,但事實上推動了區域內審理特定案件的能力。
(二)案件集中管轄的實現路徑
各地實踐依據帶有區域特點的集中管轄意見或實施辦法,并沒有形成統一的標準。在實踐中實現案件集中管轄主要呈現出以下三種類型:
1.上級指定集中管轄型
上級人民法院通過個案指定個別法院管轄案件是各地實現集中管轄最常見的做法。采用此種指定管轄實現案件集中審理,對目前現行的管轄制度沖擊不大,各地對集中管轄秉持一種積極穩健的姿態,盡量在不觸及現行體制的前提下穩步推進集中管轄制度的實現。在實踐中,實現案件集中的方式大部分是采用上級指定下級移送的做法。這種管轄的方式嚴格遵循“一案一指”的原則,以指定管轄的做法實現對案件的集中審理。從法規范上講,指定管轄的本質是一案一指,借用指定管轄來實現集中案件的目的,可能是目前集中管轄避免違反法定法官原則的妥協做法。在立法層面沒有明確規范的情況下,這種上級指定管轄模式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依然是集中管轄制度的常態。
2.同級移送管轄型
在部分判決中,出現不同于上級法院指定個案實現集中管轄的情形。在沒有經由上級法院指定管轄的情況下,徑行移送其他同級法院實現案件集中管轄。該種情形下,法院僅根據其上級法院集中管轄的意見,直接移送與其同級的擁有集中管轄權的法院,通過同級移送實現案件的集中管轄( 7 )。通過該模式,案件可以直接在同級法院之間流轉,減少了案件流轉手續,提高了案件審結效率。但是此種方式所依據的僅僅是地方高級人民法院出臺的若干意見,并不是《刑事訴訟法》或司法解釋所規定的管轄權變更方式,其合法性更容易受到質疑。
3.提級集中管轄型
該種案件集中管轄在實踐中比較少見,筆者所收集的相關數據僅出現一例此種管轄變更的判決( 8 )。在集中管轄制度適用早期,部分地區針對環境保護類刑事案件、知識產權類刑事案件進行提級管轄。2011年12月26日,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等聯合印發的《鄭州市知識產權刑事案件提級管轄的若干規定》正式試行,由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全市范圍內的知識產權刑事案件進行管轄[ 3 ]。根據該規定,原由區縣公安局負責偵查的知識產權類刑事案件,改由市公安局偵查,偵查結束后移送給市人民檢察院,由其起訴到市人民法院,實現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知識產權犯罪的集中管轄。2017年8月1日,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與四川省人民檢察院聯合出臺相關意見,其決定在宜賓、樂山和雅安三市開展提級管轄試點工作[ 4 ]。在該意見中,對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等九種罪名由市中級人民法院提級管轄。通過提級管轄,實質上實現了中級人民法院集中管轄重大的環境保護類刑事案件,具有“統一案件執法尺度”的效果。該模式根據的是《刑事訴訟法》第24條第1款即上級人民法院在必要時可以審判下級人民法院管轄的第一審刑事案件,但是該條款作為級別管轄的補充條款,是在下級人民法院因社會影響較大、案情復雜以致于無法應對或者對法律適用難以認定的情況下啟動的,地方提級實現集中管轄的做法可能存在突破級別管轄、濫用管轄權變更之嫌。此外,如果將大部分案件提級到中級人民法院審理,既可能加大該法院的辦案壓力,也存在擱置基層法院審判權的可能。
(三)集中管轄后案件的審理法庭——內嵌式專門審判法庭
在實踐中,對集中后的特定刑事案件一般是由法院的專門審判法庭進行審理。在201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在《關于在北京、上海、廣州設立知識產權法院的決定》中提及:“知識產權法院審判庭的設置,由最高人民法院根據知識產權案件的類型和數量確定。”( 9 )在三年之后,最高院授權南京、蘇州、武漢以及成都中級人民法院內設知識審判庭審理刑事案件( 10 )。除了最高院授權中級人民法院設立內嵌式專門法庭外,各省出臺的集中管轄意見或者實施辦法也明確提出允許基層人民法院設立專門法庭。如《甘肅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環境資源案件跨區域集中管轄實施意見(試行)》中規定“各市州所在地基層人民法院設立環境資源審判合議庭,集中管轄市州轄區內由基層人民法院管轄的涉環境資源類一審案件。”又如《貴州高院關于環境資源案件集中管轄的規定》中要求基層人民法院建立環境保護庭審理環境類刑事案件。
“司法專門化”是司法應對現代社會變化而形成的策略性應對方法,分庭治理是我國司法系統應對復雜社會問題的主要方式之一[ 5 ]。基層或中級人民法院專門審判庭的建立并不一定是為了配合集中管轄制度,但集中管轄后的案件往往是由專門審判庭審理。在實踐中,審理特定案件的專門審判庭數量激增,就針對環保案件設立的法庭來說,截至2019年,全國設立覆蓋四級法院的環保法庭共計1 353個[ 6 ]。在2018年修正的《人民法院組織法》確認了建立內嵌式專門法庭的合法性。《人民法院組織法》第二十七條賦予了基層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審判工作的需要,可以設立必要的專門審判庭。除在法院內部新建專門審判庭外,各地也探索在原有審判庭基礎上成立專門審判庭,即“掛牌”做法,如將原來僅審理刑事或民事案件的審判庭掛牌為“環保資源庭”,轉變為審理有關環境資源保護的專門審判庭。
三、刑事訴訟集中管轄存在的問題
集中管轄制度在效率提升、法官隊伍培養、司法裁判尺度統一,實現司法公正方面存在獨特的優勢。但是,刑事案件集中管轄作為新生制度,在各地僅作為試點而存在,在法律授權、適用案件范圍、適用程序方面仍存在一定的不足。
(一)集中管轄制度在立法層面缺乏依據
確保刑事管轄制度改革應當在現有法律之內運轉,是這一舉措順利進行的根本基礎與保障。學界對集中管轄的合法性討論尚未達成一致,存在肯定與否定兩種意見。主張集中管轄存在合法依據的學者認為,指定管轄分為個案指定和類案指定,而集中管轄制度則當然屬于后者,“集中管轄實質上就是指定管轄的制度產品,是指定管轄后的一種管轄變更方式。”[ 7 ]而持反對觀點的學者認為,《刑事訴訟法》規定的指定管轄乃是個案指定式,目前的類案集中顯然是突破了指定管轄的應有界限,被集中的案件管轄已經在事前確定,不符合指定管轄事后調整性的特征,集中管轄架空了地域管轄,是對法定法官原則的嚴重背離[ 8 ]。
就同級移送集中管轄型而言,顯然無法從現行《刑事訴訟法》找到正當依據,這種類案移送的方式是基于上級法院的監督或者“領導”地位實現下級管轄權的整體移轉。此外,無論是指定管轄,還是提級管轄,都是對法定管轄之變通,此種訴訟行為都必須要有法定書面文件——裁定或決定才能實現,而同級移送并沒有做出任何有效性的書面文件,顯然不符合訴訟行為“程式”之要求。而對上級指定集中管轄或提級管轄來說,雖然嚴格采用法律規定的個案指定或提級,也同時移交了指定管轄決定書或提級管轄決定書,符合“程式”之要件,但就制度創設目的而言,其同樣違背了指定管轄或提級管轄的應然定位。以上兩種管轄變更方式是對法定管轄制度的變通,其應當作為管轄制度的補充而存在,不能“反客為主”,只有在個案的審理無法實現公平正義或者法院審理存在嚴重阻礙時才能啟動,否則可能損害原有制度的穩定性。即使對特殊類型的案件采取“一案一指”或者“一案一提級”實現間接集中管轄,卻因為其案件數量過于龐大,導致補充制度的適用沖擊了原有法定管轄體系,依然存在舍本而求末之嫌。
(二)集中管轄規范位階過低
明確“探索跨行政區劃法院”的司法文件是最高人民法院出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深化人民法院司法體制綜合配套改革的意見——人民法院第五個五年改革綱要(2019-2023)》,但該綱要屬于“兩高”工作文件,可以肯定的是,其指導意義要大于規范意義。該文件的主要任務是指導各級法院深化改革,為法院工作提供大致的方向,不能作為制度創設或變更的合法性依據。而各基層或中級人民法院進行的集中管轄試點工作依據的是各高級人民法院發布的意見。在各地高院發布的相關意見或實施辦法中,都提及改革文件經過最高人民法院的批復。管轄制度決定了國家專門機關公權力之配置,調整了當事人程序之利益,應當由法律予以制定,簡單地通過最高院的工作文件或者批復就變動了管轄權的配置,這對管轄規范的效力造成了較大的沖擊。
在探索刑事案件管轄制度改革過程中,也出現以較低法律效力的規范對集中管轄做出規定的情況,這些情況出現于地方試點過程中( 11 )。集中管轄畢竟涉及刑事訴訟的基本制度,而這種文件并沒有充足的法律效力支撐著改革的推進。此外,各地出臺相關文件帶有強烈的地域色彩,不同文件差異明顯,這也導致實踐中集中管轄呈現出不同的樣態,案件集中模式便是實證。
(三)集中管轄適用案件的種類范圍不斷擴大
各地的集中管轄出現值得擔憂的傾向:集中管轄案件范圍擴大化,即對于一些本不需要集中的案件也進行了集中管轄,如尋釁滋事罪、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等,實踐中部分決定書涉及的相關罪名更能體現集中管轄適用范圍擴大的趨勢(見表3)。同時,上級法院所做出的部分不予集中管轄的決定也從側面反映了當下集中制度存在順應“政策導向”盲目之舉,這其中可能存在“運動式治理”的色彩。如劉某某涉嫌詐騙罪、尋釁滋事罪尋案中,審理法院請求上級法院按照當地集中管轄規定確定管轄法院,上級法院答復稱該案不屬于涉黑涉惡案件,仍然由審理法院進行管轄( 12 )。雖然上級法院拒絕了基層人民法院集中管轄的決定,但這表明了該地存在對可能涉及黑社會性質的犯罪案件進行集中管轄的傾向。又如周德剛涉嫌利用邪教組織破壞法律實施罪等類似案件中,上級法院按照《關于組織和利用邪教組織犯罪案件管轄問題的通知》將案件指定給某縣人民法院集中管轄( 13 )。上述案件案情較為簡單,罪名也比較明確,但是仍然采用集中管轄的做法。筆者認為,這種現象往往可能受“掃黑除惡”“嚴打邪教”等政策的影響,地方為了呼應政策而刻意把可能涉嫌相應罪名的案件交由特定法院管轄,但這種“集中”無法起到節約司法資源,提高案件公正審判的效果,更多的是起到“宣誓”的作用。
(四)內嵌式專門法庭數量激增,“無案可審”重蹈覆轍
理論界以及改革實踐者希冀設立專門審判庭實現優化既有審判功能,有效解決糾紛,提升審判效率的效應,亦或可以達到統一司法裁判標準,增強法官隊伍建設,進一步提升整體審判水平的目標,但這是建立專門審判庭的理想效果。這些功能優勢的發揮必須建立在存在大量案件可供專門審判庭審理的情形,如果法庭并沒有充足案件用于審理,統一司法適用無法實現,更妄談加強法官隊伍素質。各地不顧實際情況盲目掛牌或設立專門審判庭,使得本身數量不多的知識產權類等特定案件分散于各專門法庭,無法形成集中效應,違背了集中管轄制度設立的初衷,過多的法庭也使得人員編制、審理時間等有限的司法資源白白流失。
如果同一地區設置過多的專業審判庭集中審判案件,會造成諸多消極影響,法院“無案審理”的情形也會因為集中管轄過于密集而重現。正如學者對某一地區環保法庭調研得知,在2010年到2017年,七年期間該法庭共計審理了81件環保類案件,其中7件為同一案由反復起訴的環境民事糾紛,只有8件為環境刑事案件[ 9 ]。集中管轄因此可能難以實施理想的效果。
四、刑事訴訟集中管轄制度完善的路徑
(一)在立法層面確立集中管轄制度
隨著知識產權類犯罪、環境保護類犯罪以及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的逐漸增多,傳統的管轄制度在應對上述犯罪時不科學、不合理問題突出,難以適應訴訟環境,加之各地都逐步推進集中管轄的試點,為集中管轄制度的構建提供了相當意義上的經驗。應當肯定的是,各地集中管轄實踐不一帶來的消極影響無法消磨該制度本身的獨特優勢。目前集中管轄制度最致命的缺點就是無法從現行法中找到存在的依據,因此,應當在立法層面增設集中管轄,完善目前的刑事案件管轄制度。
《刑事訴訟法》可以借鑒《行政訴訟法》中有關集中管轄的相應條款,即在管轄一章增設條文“經最高人民法院批準,高級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審判工作的實際情況,確定若干人民法院跨行政區域管轄刑事案件。”首先,批準基層或中級人民法院享有集中管轄的權力應當歸屬最高院。由于集中管轄突破了地域管轄的限制,所以賦予個別法院集中管轄權應當謹慎,由最高人民法院負責審查下級法院集中審理案件的地域范圍和種類,適當限制跨區域審理刑事案件法院的數量,以防出現法院過多而無案可審的現象。其次,最高院可以依據審判工作的實際情況確定集中管轄的法院。由于高級人民法院對本地區的情況較為熟悉,且目前集中管轄的試點基本上都是由高級人民法院負責推進。另外,高級人民法院由于層級較高,便于宏觀上調整各中層或者基層法院集中管轄案件的地域范圍。再次,跨區域審理案件的法院既可以是中級人民法院,也可以是基層人民法院,這也是考慮的案件分配數量和案件審理難度的因素。如果只賦予基層人民法院集中管轄案件的權力,對于一些涉及較多地市的環境保護類犯罪案件,如污染流經各區縣的河流、盜挖涉及多個區縣的礦產等案件,可能會存在協調不便的困難,而有些案件可能受到地方保護主義的影響,由基層法院審理受到當地政府的干擾,而中級人民法院審理可能會大大減少這種因素的阻礙,實現案件的獨立審判。最后,跨行政區劃審理案件而不是審理跨行政區劃案件,前者是集中管轄制度的核心,而后者僅需通過現行《刑事訴訟法》指定管轄即可實現,法定的刑事案件管轄是以傳統的行政區劃作為標準,而集中管轄恰恰是突破行政區劃的框架實現案件的集中。
在實踐中,可能會出現不同案件皆涉及多個地市,兩個有權集中管轄的法院都有權審理該案的情形。在這種情況下,可以兩地法院進行協商,協商不成的分別報請共同上級人民法院,由上級人民法院進行指定管轄。當然,指定管轄也可適用于集中管轄沒有覆蓋且涉及多行政區域的個案。
(二)合理規劃管轄法院數量及其管轄的地域范圍
各地區在確定集中管轄法院及其管轄范圍時,既要考慮當地的實際情況,也應當遵循一定的原則。
1.必要性原則
是否應當賦予該法院以刑事案件集中管轄權,這是首要考慮的問題。毫無疑問,集中管轄制度由于其本身對法院與法官的素質要求較高,只有審判能力較高的法院才能擔負起審理跨行政區域內特定類型案件的任務。在一定區域內,集中管轄權的賦予要充分考量到該區域的案件數量、案件種類、案件難易程度等多種因素,賦予過多法院集中管轄權,不僅改革成本較大,也容易形成司法割據的局面。在確定法院時,應當保持克制,優先賦予有能力應對較大區域范圍內案件的法院。
2.科學性與協調性原則
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三十六次會議上指出:“注重系統性、整體性、協同性是全面深化改革的內在要求,也是推進改革的重要方法。”確定集中管轄法院除了要依據當地案件數量、種類或難易程度外,也應當考量該法院審理案件的能力以及法官隊伍的建設,包括結案率、上訴率、抗訴率等多種因素,根據案件數量確定集中管轄法院的數量,根據法院審判能力確定集中管轄的地域范圍,根據法院審理案件的優勢確定集中管轄案件的種類,確保法院有能力有信心實現集中管轄后的案件公正審理。
一定區域內設置兩個以上法院集中管轄案件,應當考慮到各個法院優勢互補,資源互補。應當建立集中管轄法院之間、集中管轄法院與一般法院之間的案件協調機制,做到管轄糾紛化解通過協商解決,普通案件與集中管轄案件全覆蓋。
3.便民性原則
確立管轄需要考慮“兩便”原則,既要便于公權力機關調查收集證據、正確處理案件,也要便于訴訟參與人參加訴訟[ 10 ]。而作為管轄制度的一類,集中管轄也應當遵循此原則。在確定法院時,應當考慮到地域范圍、人口數量、城鎮數量以及法院數量等,綜合考慮多種因素后選擇有利于公訴機關或者被害人行使正當權利的法院,而對于一些管轄區域較大、當事人參與訴訟成本較高的地區,可以允許集中管轄法院適當地實施巡回審判、就地辦案的工作機制,案件可以到被追訴人羈押地或居住地開庭。當然,“兩便”原則不應當是首要的原則,如果有其他因素影響了公正審判,公權力機關則可打破該原則,對法定管轄進行變更。
(三)嚴格限制管轄法院的案件管轄種類
集中管轄制度只能要求部分法院享有跨行政區劃的特定案件的管轄權,應當將案件種類嚴格而又明確地規定在一定范圍內。實踐中出現的集中管轄案件范圍擴大的傾向應當予以制止,最高人民法院須出臺司法解釋適當明確集中管轄案件的種類。
根據各地的試點經驗,筆者建議應當將集中管轄的案件范圍限縮于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知識產權類案件以及環境保護類案件。以上三者集中管轄的動機略微不同。首先,對于未成年人犯罪案件而言,我國刑事訴訟對于未成年人一直秉持“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的處理原則,且《刑事訴訟法》中要求應當由熟悉未成年人身心特點的法官來承辦,但限于我國基層法院法官素質參差不齊,能夠充分知曉未成年人犯罪特點的法官并不普遍,所以將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交由熟練辦理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的法院或法官集中管轄,更有利于未成年人糾正錯誤,回歸社會。其次,環境保護類案件具有專業性、復合性和跨行政區劃性等特征,在實踐中試點經驗比較成熟,對此種刑事案件實行集中管轄更能實現提升環境資源審判服務和保障的能力水平。最后,知識產權類刑事案件也具有較高的專業性,其中涉及的問題往往與技術等專業問題密切關聯,而普通法院審理難度較大。當然,嚴格限制集中管轄案件的種類并不意味著膠柱調瑟,隨著社會實踐的發展,定會有新類型且更為棘手的案件出現,對此種案件也可以在探索嘗試集中管轄。
五、結語
刑事案件管轄涉及刑事訴訟案件流向,是刑事訴訟制度的首要問題,對整個刑事訴訟體系具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效果。對制度的改革應當首先得到立法層面的認可,而不應當將制度改革視為現行法律制度實施層面的暫時性的補充手段。作為刑事訴訟基本制度的集中管轄制度,其本身應當具有明確的法律依據,內容應當具有合理性,而具體實施過程則應當由明確、科學、協調而又嚴格的規范與程序作為支撐。我們應當用發展的眼光去看待問題,正視集中管轄制度存在的問題,充分發揮刑事訴訟改革對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推動力量。
注釋:
(1)現行的跨行政區劃集中管轄是針對案件在審判階段而言的,我國刑事訴訟法也只對審判階段的級別管轄和地域進行明確的規定,而偵查管轄和起訴管轄只在公安機關與檢察機關的相關文件中進行了說明。此外,在司法實務中偵查管轄與檢察管轄也往往是基于審判管轄進行的。因此,筆者在此進行的集中管轄討論僅限于審判階段的案件。
(2)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訴訟管轄若干問題的規定》(法釋〔2002〕5號)第1條。
(3)筆者在無訟案例網以“刑事案件”“集中管轄”為關鍵詞檢索,共獲得756個相關結果,刪去不符合要求的樣本,以659份判決與74份決定為樣本進行分析。
(4)參見《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關于調整基層法院知識產權案件、行政案件和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集中管轄的公告》。
(5)由于集中管轄涉及的罪名較多,為使得數據更加直觀,筆者將在《刑法》中屬于相同類罪的罪名統計在一類罪名中,如非法采礦罪,非法狩獵罪或者污染環境罪等罪名可以統一納入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中;假冒注冊商標罪、侵犯著作權罪與銷售假冒注冊商標的商品罪等可以統一納入侵犯知識產權罪中進行統計。
(6)在筆者統計過程中,發現部分罪名如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行為人持有槍支彈藥的目的是為了非法狩獵,或者該行為人也可能涉嫌非法狩獵罪等,故筆者也將這種罪名按照類罪的關聯犯罪進行統計;又如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的目的是為了給他人侵犯商標行為提供便利。而實踐中法院對此種關聯犯罪進行集中管轄所依據的法律文件與對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侵犯知識產權罪等依據的法律文件是相同的,這也為筆者統計方法提供了合理依據。可參見(2017)蘇1302刑初516號;(2019)滬0104刑初1412號等。
(7)(2018)滬0104刑初351號;(2018)滬0104刑初406號
(8)(2019)云29刑初58號
(9)《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在北京、上海、廣州設立知識產權法院的決定》,2014年8月31日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次會議通過。
(10)《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同意南京市、蘇州市、武漢市、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內設專門審判機構并跨區域管轄部分知識產權案件的批復》(法發〔2017〕2號),2017年1月5日發布。
(11)如張家口市人民檢察院、張家口市中級人民法院、張家口市公安局聯合會簽的《關于開展環境保護 刑事案件集中管轄試點工作的實施方案》、《遼寧省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遼寧省大連市人民檢察院、大連市公安局〈關于知識產權刑事案件集中管轄問題的通知(試行)〉》以及《昭通市中級人民法院、昭通市人民檢察院關于對涉黑涉惡案進行提級和集中管轄的通知》等。
(12)(2019)云06刑轄第9號
(13)(2018)魯11刑轄第24號;(2018)魯11刑轄第14號;(2018)魯11刑轄第17號
參考文獻:
[1]張曙.刑事訴訟集中管轄:一個反思性評論[J].政法論壇,2014,32(5):167-175.
[2]吳漢東. 知識產權法院的專門法院屬性與專屬管轄職能[N]. 人民法院報,2014-09-03(05).
[3]鄧紅陽.鄭州對知識產權刑事案件提級管轄緣由探[EB/OL].(2012-02-22)[2021-05-09].http://www.jcrb.com/prosecutor/important/201202/t20120222_809407.html.
[4]鮑安華.九類重大環境資源犯罪我省將試點提級管轄[N].四川經濟日報,2017-08-03(04).
[5]由然.環保法庭為何無案可審——法律經濟學的分析和解釋[J].東岳論叢,2018,39(2):176-184.
[6]中國環境資源審判白皮書(2019)[EB/OL].(2020-05-09)[2021-05-09].https://www.cenews.com.cn/legal/zcfg/202005/t20200509_941417.html.
[7]桂夢美.未成年人犯罪檢察案件集中管轄模式研究[J].河南社會科學,2020,28(9):72-79.
[8]王一超.刑事訴訟管轄的“不確定”危機及矯正——兼對管轄制度價值的檢討[J].財經法學,2016(1):100-113.
[9]韓曉明.環保法庭“無案可審”現象再審視[J].法學論壇,2019,34(2):128-134.
[10]張曙.刑事訴訟管轄制度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20:17.
[責任編輯:馬好義]